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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昌文:我是《读书》的“润滑剂”

  
    听范用的,到《读书》编辑室当主任
  
    有一段时间,我想离开人民出版社。因为当年东方红兵团的人似乎在社里当了家,想象中于我不利。陈原当时主持商务印书馆,我就打了报告,要求到商务印书馆去。范用把我留下了,他对我说:你不是要到陈原那儿去吗?陈原现在还管着《读书》杂志呢,你就到《读书》去吧。我就到了《读书》编辑室当主任了。
  
    范用为什么要留我呢?我想,其中的一个原因,可能是他可以借我来调节他跟陈原的关系。更主要的一个原因,恐怕是我跟史枚熟,而史枚是老领导们最头疼的一匹无法驯服的野马。论马列主义,谁也没有他读得多。在干校的时候,每天都是重体力劳动,那么苦,那么累,他回来后就要看《反杜林论》,而且还要站着看。早晨起来,先站着看一会儿书,然后再下地。论党龄,谁也没他长。他当过中共沪东区委书记,大概是四十年代的事。就是这么一个老头儿,人又固执又古怪,可是他跟我非常谈得来。
  
    更谈得来的一个人,是朱南铣。在北京时我们就熟,我总是以师长之礼待之。到了干校,我担任文书职务,有一个方便之处,就是可以偷偷地带着人去镇上喝酒、吃饭。他是三联书店的老编辑,四十年代就参加工作了,我认为他是最有学问的。
  
    1978年底到1979年初,我们的文化领域中,思想是非常复杂的。在人民出版社来说,跟我比较谈得来的是范用。他有个想法,打算办一本《读书》杂志,要我来,并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找谁。他已经想到的有史枚等老人,但是还要有具体干活儿的人,那就是要董秀玉这样的人。他知道我跟董秀玉比较熟,也想到了她。但有人反对,因为董秀玉在“文革”中参加了一个造反派组织。我们去干校劳动改造的时候,她没有去,留在北京主持出版毛主席著作。她当时已经是人民出版社的出版部主任,非常的春风得意。到了审查“五一六”问题的时候,她倒霉了,也成了一个目标,被隔离反省了三个月。此时,她刚出来不久,主任职务也已经被撤了,要重新分配工作。
  
    我是理解和支持董秀玉来参与《读书》杂志的。为什么呢?她在“文革”中的作为不是由衷的,和恶意为之是两码事,你不能把这些都算到人家个人账上。所以范用问我,我就表示赞成她来。范用采纳了我的意见,所以董秀玉很快就到位了,到了范用身边。
  
    《读书》有个古怪的结构
  
    《读书》杂志是个很古怪的结构。我在回忆文章中说,这是一个巧妙的设计,是高人设计。高人是谁呢?讲穿了就是范用。他要设计到什么程度呢?这个刊物,说是在人民出版社里边,由他领导。可是,机构名义是属于当时的国家出版局的。刊物主办者是国家出版局研究室,把编辑部设在人民出版社。这样,人民出版社就管不着了。很明显,当时范用在一些问题上跟人民出版社的领导想法并不一致。主编呢?又是跟国家出版局研究室毫无关系的陈原。研究室的一位叫倪子明的,是范用的老同事,他来兼任《读书》杂志的副主编。这个单位就成了几不管的了。范用做什么事,就可以说是出版局的意思,或者说是陈翰伯的意思、陈原的意思。编辑呢?除了董秀玉是三联的,还有史枚。史枚是执行编辑,冯亦代是执行副主编,是从民盟请来的。然后又找了一些知识青年,吴彬就是那时候由吴祖光介绍来的,她当时还是个油漆工,完全不懂出版,年龄上也是个小毛孩子。
  
    我没有参加《读书》创刊前后那一段的工作。我当时是人民出版社资料室的主任,等于半赋闲的状态。范用是碰到个别问题时来问我。他是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辑、党委委员,分工管《读书》杂志的联系工作。表面上他不出面,实际上都是他指挥的,他安排的。
  
    我记得,我编的第一期《读书》,是1980年的5月号,3月发稿。我到了那里才知道,的确是缺少一个调节关系、起润滑作用的角色。
  
    当时提倡思想解放,史枚又是一个有个性的人,坚持自己的主张。他很大的一个功劳,就是《读书》杂志创刊号上的《读书无禁区》。那篇文章的标题是他改的,作者原来的标题要软一点,叫“读书也要破除禁区”。他说要“破除禁区”,没有说“无禁区”。史枚老先生一改,就成了“读书无禁区”。他坚持这样的想法、做法,谁都不能改变。可是办杂志的人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能改变,这样办不成呀!所以就需要一个能发挥润滑剂作用的人。我以弟子身份伺候史枚老先生,比较谈得来,跟陈原也比较熟,可能会好一些。我去之后,也确实做了一些调节工作。
  
    “内忧外患”,我不断去作检讨
  
    《读书》创刊号除了《读书无禁区》那篇影响很大,还有一篇,就是责备海关扣书太多的来信。批评文字总让人家不高兴,往往需要善后工作。所以,有这么一个人,又是党员,又好像主持工作,又善于作检讨,不断到上级机关去作检讨。我正好属于这样一个身份。为批评海关的事儿,我也确实去国家出版局作了不少检讨。以后还不断地出现被认为是有问题的文章,我就不断地去作检讨。
  
    我记得,李荒芜的文章就惹了点麻烦。这位先生是老共产党员,据说是中国共产党纽约支部的创立人,或是领导人,总之做过那里的工作。解放以后就回来了,在外文局做工作,翻译过很多东西,也喜欢写旧体诗,笔名叫“荒芜”。他写的一首旧体诗在《读书》发表后,一位朱元石先生注意到了。这位朱先生用“邓办”的名义发来一篇文章,批评荒芜,说这诗是反党的。这下子搞得非常紧张。朱先生的批评文章已经发表在中国社科院的一份“内参”上了,寄来的意思是要我们在《读书》杂志发表,而且是一定要我们发表。我们杂志的几个老头儿,坚持不发表。这样,就不断因为一些文章出现矛盾,像顾准的文章等等。我不断去应付这种事情,去作检讨,讲一点“两面光”的话。这是外部。
  
    内部呢?也引起了一些矛盾。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乔木同志对《读书》杂志好像是特别地关照。我在回忆文章里已经写过我的这种感觉。究竟是为什么这样,我也弄不懂。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旧事。1983年5月号的《读书》上,有一篇文章,题目是“人的太阳必然升起”。当时的中宣部一位领导写了批判文章,叫“狗的月亮已经升起”。人家写“人的太阳”,是讲人道主义的,他却讲狗。据说这位先生近年出了自己的一些文集,里边却不收这篇文章。
  
    可是这位先生后来却帮了我一个大忙!《读书》杂志想出台湾版,我找新闻出版署,谁都不肯表态同意。那里我关系很好啊,期刊司里都是老朋友、老战友啊,而且我帮过他们忙的呀,可是他们都不敢点头。最后,我找到中宣部,一位朋友帮我找那位写了批判文章的副部长同志,他立刻就批了。他表面上好像很保守的,对《读书》台湾版却答应得这么痛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真是弄不清楚。
  
    回过头来说“内部”。《读书》杂志受外部环境的影响,内部也有分歧,有时候吵得很厉害。比如包遵信先生,动不动就说“要干!”这老兄干劲很大。当然也有反对他的意见。慢慢的,就在《读书》内部形成了那么一种局面:包遵信、史枚属于要跟上面干的人,你不准我说什么我偏要说。陈原主张不这样干,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哪壶水不开提哪壶。意思是要避开锋芒。陈原以外的领导,口径就截然不同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的“润滑”难度越来越大。陈原知道我的苦心,我也知道他的意图。就这样,我跟其他领导人就越来越远了。他们当然非常不满,说我简直是“背叛”。因为按系统说,我不是陈原的人。我当秘书多年,最大的擅长就是能体会领导意图。但现在,偏偏我不能“革命”到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程度。于是,从这个时候起有的领导就不断批评我是机会主义。他们认为,对陈原,你沈昌文即使不公开顶,也完全可以暗中操作。可是,我是比较忠实于陈原的。从我的个性说,我也比较喜欢陈原这样的。于是,矛盾越来越大。
  
    1984年,史枚去世。史枚去世应该说是《读书》杂志跟上边的斗争很尖锐的一个表现。他在去世的那天下午,同我说了不少,主要是主张为布哈林平反,尤其是布的“发财吧”口号。他知道我很关心俄国革命史,尤其是做过“灰皮书”,看过不少内部材料,又懂俄语,能读原著。史枚常同我讨论俄共的党史。这以前,有人已向我透露过,说史公惹了大祸,给中央领导写了信,提出为布哈林平反。人民出版社党委陈书记十分关心这事。史枚那天上午同我说了不少,说完很气愤地夹起书走了。想不到,当天晚上,就高血压病发作,导致脑溢血,第二天就去世了。
  
    在《读书》编辑部,史枚等人,包括范用,论道德,都是很高尚的。我在回忆文章里说他是焦大,就是这个道理。可是,光靠这个办刊物是不行的。我说不行,也许冒昧了,他们一听会勃然大怒。可是你不能否认这样会犯忌。必须要有另外的办法,就是类似陈原教我的办法。他教我的办法很简单,说穿了,一句话,就是引而不发。我们光提供材料,不作结论。《读书》杂志的读者,都是理解力很好的知识分子,他们看了以后,自然会作出结论。
  
    仓促上任,接任三联书店总经理的职务
  
    我在《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的读者就是那些在穷乡僻壤的中学教师,极有见地。若是他们二十来岁的年龄,看到了《读书》,血气方刚,就会在行动上有所表示。所谓《读书》的影响,今天看起来,恐怕大部分就是思想上的影响吧。
  
    为了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当年想了不少办法,比如“《读书》服务日”等等。为了做得好一点,也很注意联络知识分子。因为我们资源不够啊。这些老先生都有资源,于是就引出了不少材料。这样做,也有利于把我的角色扮演好,就是始终不要让矛盾过于尖锐。当时有句名言,是一位小姐讲出来的,《读书》杂志内部也有一些老先生赞成。这位小姐提出一个论点:办成一个刊物并且光荣牺牲,就是它的历程。意思是,办刊物的人应当已经意识到,这个刊物很可能牺牲,尽管这样,刊物还要办。
  
    我知道,在共产党的领导同志那里,评判人有个“三步曲”,我在不少别的老同志心目中已经到了第三步了。所谓“三步曲”,第一步就是水平太低;第二步,叫做路线不对;第三步,品质不好。在陈原以外的老同志眼里,我大概已经是品质出问题了,很难挽救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要承认,那些老人家始终是帮助我、引领我走向出版事业的。特别是在1957年,没有他们的帮助,我很可能被划为右派。他们给我通了消息,让我写了大字报,不仅没有被划右派,而且还立了一功。以后他们也是不断地帮助我。
  
    这里就要说在改革开放时期恢复三联书店了。“文革”时期不是说三联是资产阶级企业、韬奋是资本家吗?到了1982年,不再这么看了,胡绳等人给中央写了一封信,好像是写给邓力群同志的。到了1983年、1984年的时候,成立了一个小组,专门做这个事情。组长是范用,副组长是许觉民。许觉民是范用的亲家,林昭的舅舅。组员有我和董秀玉等人。
  
    我从来爱做具体工作,范用管大事。我喜欢只拉车,不看路,整个局面上的事情不大知道。到了1985年快年底的时候,三联书店恢复在望,讨论的事情已经很具体了。有一天,在东四一带的马路上,我碰到了一位新闻出版署的领导,他对我说:老沈哪,你们三联书店快要恢复了,现在想让你当头头。我就问:怎么让我当头头?老范他们不是忙了很长时间了吗?这位领导没有讲更多,我们就聊别的了。
  
    后来我就打听。直到现在,打听到的事情,都没有文字证实。据说一些老头儿在三联书店快要恢复的时候提了一个方案,主要意思是三联书店自治。
  
    上面采取了一个断然措施,让老干部们立即退休,让同老三联的老头们有一定关系而他们又认为比较安全的人接任。此人不知怎的变成是沈昌文。1986年1月1日,我接任三联书店总经理的职务。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可以说是仓促上任。我想聘请范用为顾问委员会的主任,上面都不同意。这样,到我上任之前的三联书店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
Posted: 2008-08-27 09:25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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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昌文:配角知道更多

  文/木叶 《上海电视》

  
  主持北京三联书店,引进《宽容》《情爱论》,卖菜捡金(蔡志忠和金庸);主编《读书》,策划创办《万象》……你可以称他出版家,也可以叫他不良老年、饭局局长……这些共同构成了“沈公”,而他自己还有个“配角论”。
  去年于上海书展初见,老先生东张西望着,印在T恤上的毛泽东像随之一动一动。此番对话为笔谈,老先生七十七岁,口述自传名曰《知道》。
  “吃喝玩乐、谈情说爱、贪污盗窃、出卖情报、坐以待币”——这是他夕阳无限好的戏谑感悟;“我从五六岁的时候就在板缝里看外面的这个世界,一直看到了现在”——这是他梦中犹记来时路。

  
  
  知道
  
  ○木叶:《阁楼人语 :〈读书〉的知识分子记忆》2003年出版,此时沈先生已然72岁,您是有《控诉法西斯》等译作的,我好奇的是,沈先生72岁之前不曾打算写过一部(闲)书吗?
  ■沈昌文:我是书商,不是作家,哪敢妄言著述。至于搞翻译,那是很早以前的事。首先当然是因为工作需要,即所谓反帝反修。但是更主要是为“稻粱谋”——挣点稿费养家活口。也因此,我的译作从来没有用过本名来署名,而且本单位的多数人不知道。笔名大多叫“魏城”。那是因为那时嗜读《围城》,借以说明自己搞翻译具有“围城”心态——没译的时候一心想译书,一开译,老担心因此挨批,又急于赶紧脱手。我是出版社里走“白专”道路的典型,很多比我“红”可又没有我升迁得快的积极分子总在盯着我,我不能不有这类变态的自保心理。

  ○木叶:以沈先生的经历,这本书并不够厚重,据说有很多话说了之后自己又给删去了。最主要的担心在哪里?
  ■沈昌文:多年的传媒工作习惯,一切谨慎为尙。所以作删节,有的地方是怕得罪人,有的怕朋友误解,有的一下找不到有关书面材料,怕叙述不准确,有的的确还属于规定保密范围,等等。但也有一些事在口述当时怎么会忘了。总之,这本书只不过是朋友间的聊天记录,不是系统的著述。

  ○木叶:“尽管我算是比较稳重的,但是毕竟处在那样一个时期,那样一种环境下,现在看来,用一句时髦的话说,应该忏悔的事情也比较多。”不过,书中并未见您有多少忏悔,不知这么说是否冒犯?
  ■沈昌文:也许最要忏悔的是胆小怕事,为人“窝囊”,过于自保。做得过份的事自然也有,但比重小些。现在出这本书,目的不在讲自己的功过,或者总结生平,而只是说说自己知道的事情。我算是文化出版界的“老土地”,有责任把知道的种种说出来,提供一些素材。我特别担心的是,因为我是残留的老人中苟活较长久的,后人会把改革开放时期不是我的功劳归到我名下。至于我的忏悔不忏悔,根本不值得写书。因此,我认为,花城出版社为这书取的名字十分合适——对我来说,如果还有出书的需要,无非因为我“知道”(这本书当初如果要我自己想书名,我没准会叫《交代》,那也许更切合我的身份。当然,那时书中会有许多虚假的忏悔)。
  
  辑佚
  
  ○木叶:您曾挪用蔡志忠暂存自己这里的稿费买了一些房子作职工宿舍,多年之后才归还蔡志忠。“卖蔡”之后还有“捡金”,这两件事是自己出版生涯最得意的吗?
  ■沈昌文:必须首先说明,我们并没有“挪用”蔡先生稿费。那钱是蔡存放在我们这里的。我们用这钱办了些事,大概还不能叫“挪用”。至于我最得意的事,首先无非是我赶上了改革开放的好时候。不仅八十年代的那次,而且也得把1954—1957年的那段算进去。其次,我曾在北京文化出版界的一些著名的领袖人物手下工作,对他们有不少了解。所谓“知道”,所指首先在此。

  ○木叶:无论是做《读书》的主编还是做三联书店的总经理,有没有什么遗憾呢?
  ■沈昌文:太窝囊,太守成,没有做成什么大事。

  ○木叶:您被认为是一个在文化、政治等诸多限制之下把事情做好的代表人物,自己怎么看?
  ■沈昌文:这说法我能接受。我比较自许的也可能是这一点。对上面过于严格的管束,我有时并不同意,但无可如何。我不大会奋起反抗,更不善于带头这么做。于是我就只好在夹缝中奋斗,即所谓“跪着造反”。这有时可以成功,当然成功率不会太高。所以如此,有我懦弱的一面,也有别的理由。主要的理由是觉得在改革开放过程中,大家都在探索,不要求之过急。对于从“文革”中走过来的人,只要可以彻底否定文革,不倒退,然后前进步子小一点,大概不会太以为忤。

  ○木叶:“可以说,从懂事起到现在,做什么事情,我永远喜欢做配角。”对于这种“配角”理论,我有两个问题。一,真的甘当配角吗?二,其实您得名的事情(如当初主持《读书》和三联书店)都是主角……
  ■沈昌文:归根结底来说,干出版、当编辑,做的永远是个配角,你有了这观念,事情才能做好。可能我这人从小到大“仰人鼻息”惯了,所以很乐意接受这观念。你主持了某某杂志,却不把作家当“衣食父母”,行吗?当然,你去主持党报党刊,情形就不同了。

  ○木叶:“你看不出范用在哪里,可是实际上他是灵魂,都是听从他的指挥。他的作用‘弥漫’在整个编辑部里”,不过我发现全书行文之中常常对范用先生是欲言又止……
  ■沈昌文:我从参加出版工作第一天起,就在范公领导下工作,直到他退休。他多次提拔我,又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我一九八六年接他班以后,他对我的一些作为很不满意,直发展到如下面这个问题所示,实际上把我“逐出山门”。其中故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无非是对他批下来的一些条子执行不力或没有执行,总之其咎在我,对领导意图领会不好。

  ○木叶:“李锐(毛泽东秘书李锐,非作家李锐)就接到了范公(范用)写的信,说沈昌文自居为改革派,实际上他当然是保守分子了,如此自居实在是无耻,等等。”您出版的某几本重要的书删节的力度颇大,自认在文化上是保守分子还是改革派?
  ■沈昌文:我还是自居改革派,纵然已被革出山门以后。至于把书的删节作为改革与否的标准,那可能是外行话。出书,特别是出翻译书,有时不能不作删节,除非你以后不想吃这行饭了。你说,出一本《宽容》,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刚去不远就来广泛传播“宽容”理念,这难道不能算改革派的作为;而在书里删去几句批评斯大林不宽容的话,倒成了保守派,真是岂有是理?!当然,关于斯大林的话现在也许可以不删了,但在十几二十年前是不行的。只要中国不实行那个讨厌的所谓“出版自由”,删节一事就少不了。读者朋友们,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编辑吧。但对删节的批评,我很同意史枚老人家当年的一个意见。那就是,最好加注说明此处删去多少字,不要蒙混过关。

  ○木叶:《编辑与饮食》里把编辑比喻成“交际草”。是交际草而非交际花,这个有趣,您认为编辑最高的境界是怎样的?
  ■沈昌文:“交际草”这说法,是从上海过去的小报里看来的。“编辑的最高境界”,我很难回答。台湾出版家郝明义先生把读书比作饮食,我因此常把编辑比作厨师,当然还复杂一些。

  ○木叶:当年作为一个编辑,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而今作为一个读者或者说“旁观者”,最讨厌的出版现象是什么?
  ■沈昌文:不要让我去得罪人了,好吗?我说说自己最不讨厌的出版现象吧。我喜欢出书有新意,这方面十分仰慕钟叔和;还喜欢写书出书严肃认真,模范人物是朱正。这两位湖南前辈最值得我学习。但我不敢同他们多交往,因为我这小上海怕吃辣椒。

  ○木叶:“需要一些人能把书评界搞乱,那就比较好了”,在接受采访时还说要有“揭疮疤的栏目”,您觉得当下书评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或者说与欧美的差距可能在哪些方面?
  ■沈昌文:我根本不懂欧美的书评界,无从谈起。

  ○木叶:您“退而不休”,后来策划了《万象》,现在还有什么编辑方面的梦想?
  ■沈昌文:照三联乃至商务印书馆的老传统,要把出版单位办成公益性的启蒙事业,例如,出书以外,还办讲座,夜校,函授学校,图书馆,等等。我本人青年自学时从此受益甚多。希望现在有高人为此努力。我自己当然一点也做不动了,只能是“梦想”。

  ○木叶:有人说沈先生是“杂家”的代言人,黄集伟俏皮地说您“最恰切的身份其实是一个‘思想经纪人’”,自己想过这些吗?
  ■沈昌文:只要不把我挤到“文化人”,“思想家”的队伍里,即属大幸。

  ○木叶:很多网友提及沈先生的乐观,但也令人觉得骨子里是悲的?
  ■沈昌文:我觉得自己很乐观。很多不如己意的事,全靠自己加以消解。从小就学会一句老宁波人的口头禅:“除死无大事,讨饭永不穷”。
  除了六七十年代批判赫鲁晓夫时,我曾经狠批过这种活命哲学,其他年代大多相信。
  
  食色
  
  ○木叶:您谈及王蒙不会吃大闸蟹,五分钟就草草吃罢,那么,您接触到的最会吃的作家是谁?
  ■沈昌文:我无端攻击王兄,罪该万死。王老兄那天吃蟹动作快些,可能不是不会吃,而是太爱吃,而我当时为了省钱,叫的少了。以后有一次,听说基辅餐厅的俄国菜不错,约王老兄去品尝一次。他那天的作为说明对俄国菜的知识十分丰富。他也喜欢那里的goulash。我为了纠正错误,谨推举王蒙老兄为最会吃的作家。

  ○木叶:手艺最好的呢?
  ■沈昌文:等王蒙哪天亲自下厨并请我品尝过后,我再选他。

  ○木叶:据说您曾跟王世襄学过做菜。王士襄、唐鲁孙、蔡澜、沈宏非这些美食家文字和手艺的不同,能简单说说吗?
  ■沈昌文:除王老外,其余各位都不很熟,无法比较。

  ○木叶:无论是您请客,还是别人请客,据止庵讲,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您来点菜,但是点菜的方法不同。有什么秘诀吗?
  ■沈昌文:无非是尽量取悦客人,如果能让对方惊喜,更好。当然,还要不花太多的钱。

  ○木叶:老先生您在文字和美食之外最大的的爱好是什么?
  ■沈昌文:淘旧书,逛马路,做气功,上互联网“潜水”,用MP3听中外老派流行音乐和苏州评弹,看国产警探电视片。

  ○木叶:“不儒雅不清高,整个人暖乎乎兴冲冲,散发着我们宁波汤团的热气。”毛尖如是说,沈先生觉得自己最像哪一种食品或酒呢?
  ■沈昌文:像一碗“俗落羹”。(“俗落羹”是宁波话,我不知道正确的写法。这是把各种剩菜合煮一锅而成的最大众化的食品,过去上海小饭馆有售。我在上海读夜校时,每天靠它过日子。五十年代后,大概上海也没了。)

  ○木叶:您在多处说自己是“知道分子”,而非知识分子。知道分子一说源自王朔,我想听听您和王朔的交往,和对其人其书的看法。
  ■沈昌文:很欣赏他的才华。

  ○木叶:最喜欢的现当代作家和作品是什么?
  ■沈昌文:我不大读中国当代文艺作品,大概自从读《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以后,就没读过什么了。

  ○木叶:跟哪些导演、演员有过交流?有人猜想沈公会喜欢美国大片的。
  ■沈昌文:同演艺界一无联系。美国大片也不看。电视剧只喜欢中国警探片,因为有刺激性,能消磨时间,暂时排除杂念,内容也能理解。偶像是《重案六组》中的那位季大姐,但从来没有见过本人。

  ○木叶:“我就喜欢吵闹的音乐,我不能听贝多芬什么什么”,还提到邓丽君,个人趣味上究竟如何呢?
  ■沈昌文:个人趣味就是:俗,俗,俗。中外的俗都喜欢。中国的周璇、白光、邓丽君、蔡琴,外加沈俭安、薛筱卿(苏州评弹),外国的卡本特、杜那耶夫斯基和爵士乐,等等。

  ○木叶:“卖蔡”起家,最喜欢的漫画家是谁,幾米、朱德庸,还是蔡志忠?
  ■沈昌文:还是蔡。他的文化启蒙色彩特别可爱,让我入迷。
  
  在野
  
  ○木叶:沈公从政入文,对作家当官有什么看法,如王蒙,如铁凝?
  ■沈昌文:当官没什么不好。当官同从文也不见得有不可相容的矛盾。我的老首长,陈翰伯和陈原,当年都是在官位上为文著书的。倒是我辈不在官位的,要体谅他们一些,因为他们说话有时不太自由,比不得我辈在野党。

  ○木叶:李辉说沈先生正因为不研究哪一方面的学问,所以没有太多的局限和门户之见,我觉得这种说法角度好玩。
  ■沈昌文:李先生说的对,我习惯浏览,而不作深究。从根本上说,这也就是浅薄。这当然首先是我的不足,但也不妨解释为当编辑的职业特点,以此自解。

  ○木叶:《读书》作者既有金克木、张中行、柳苏、董桥、李欧梵等,又有很多年轻作者,您有没有“枪毙”过老老少少中谁的稿子?
  ■沈昌文:枪毙过无数稿子,也因此得罪了许许多多文化人。最伤心的是,第一,稿子观点很喜欢,但“文”不足。第二,一时稿太多,用不了。当然,还有是因为“犯忌”的。所以我个人的一条编辑经验是:组稿容易,退稿难。

  ○木叶:八十、九十年代大家才真正记住了沈昌文这个名字,那么您怎么看八十、九十年代和21世纪最初几年的文化?
  ■沈昌文:对于我们这些经历过文革的人来说,这些年实在是好年头,我在本质上是歌功颂德派。意见只是前进的步子是不是还可以大些。我们要“拨乱返正”,可是年轻人大概还不知道当年“乱”的实际。总得多出一点书来讲讲,不要什么都不许。

  ○木叶:沈先生有没有一本从小看到今的书,或者就说说今天的枕边书吧。
  ■沈昌文:简直没有。

  ○木叶:鲁迅谈论过北人南相,南人北相,作为生于上海、长期工作于北京的文化人,您怎么想?
  ■沈昌文:年轻时讨厌上海,喜欢北京;老迈后越来越想念上海,受不了那股“京味”。我没法解释其中的因由。

  ○木叶:背一个笔记本电脑,脖子上挂个U盘,骑一辆破旧永久,出入饭局,招摇过市……现在还这么风风火火吗?
  ■沈昌文:当然不能了。现在只能畏畏缩缩地过日子,遇人尽量躲开,在人际交往上越孤陋越好。

  ○木叶:常听人说沈公每天早晨4点钟就开始上网,“沈昌文的一日”如今究竟是怎样的?
  ■沈昌文:还是那样。越来越喜欢上网。在互联网上“潜水”太好玩了,顷刻之间了解了整个世界。还常常去“百度”查资料,来弥补老迈以后特有的“傻冒”。上网累了,做做气功;任督一通,再回到可爱的人间世界。常常上街观察哪里新开了什么饭馆。喜欢打听什么书出了灾难,一有消息,在书店撤架前赶紧多买几本。如此等等。就是绝少发表文字,因为没有任何自信。
  
  
  2008 6 22
Posted: 2008-09-05 21:31 | 1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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