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这种陆地上最庞大的动物显然是古代东方人崇拜的对象。古代的中国人用一种被称为“吉金”的珍贵金属，塑造出以这种日渐稀有的庞大动物为外形的容器，装满生的猪肉后，供奉在写有神灵名字的木牌前。他们认为，体形巨大的象拥有比其他动物更充足的“阳气”。神灵们可以从它们身上吸取这些气体，增加自身的力量，以便赐福于人间。

将大象视为神物的另一个原因是，早期的中国人缺乏有效捕杀他们的方法。他们难以驯服这些巨兽，只能在想象中将它们擒获，或者斩杀。

谶纬中就记载有一场诸天帝王谋杀大象的故事。最初，南方天帝赤剽怒在与钩神夫人结婚以后，一直都没有养育后代，赤剽怒非常着急。为了获得子嗣，他决定徒步走到东方帝国，向掌管生长的东方天帝威灵仰礼拜，祈求子嗣。从南方帝国到东方，一往一返需要半年时间。而此时，留守南国的钩神夫人竟然生下一个儿子。赤帝之子出生以后，迎风而长，不到半天就长大成人。钩神夫人觉得产下孩子后，身上有些浑浊不快，于是叫儿子把住门，自己在屋里沐浴起来。

赤剽怒的突然返回是这则故事的最大玄机，两个陌生男人的对峙，结果是儿子被父亲以枭首的方式杀死了。觉悟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赤帝无比悲痛。他来到掌管死亡的西方天帝白招拒处，请求他拯救自己的儿子。这令白招拒感到非常为难。最后，来自北方的天帝协光纪为他们作出指导：在儿子死后的第一个酉日，赤剽怒需向东南方行进，杀死他看到的第一头动物，并将其头颅安放在儿子的躯壳上，一切就将重新开始。

在诸位天帝的妥协下，神界的最高长官含枢纽将一头拥有长鼻和巨耳的动物送到赤帝面前，此后，他的儿子就有了另外一个称呼：象头神。

圣王帝舜和他的著名异母弟弟象之间的争斗，也被认为是古代居住在东夷地区的中国人捕杀大象活动的反映。在这则神话中，提及了捕象的三种方法。第一是用烟熏的方法使大象丧失战斗能力；第二种是用含有麻醉剂的蔬菜、果物将大象迷倒，再捕捉之；最后一种方法较常见，即将大象驱赶到事先挖好的陷阱里，等它饥饿不堪时再行捕捉。

《荆楚岁时记》为后世的读者提供了一个了解被捕获大象去向的渠道。这本书的作者宗懔说，他曾见东夷的土人，在祭祀农神的时候，佩戴一种用干制的大象头部皮肤制作的面具。他认为，这一状况可能是与赤剽怒杀子的故事有所关联。


西方的商人们按照突厥人的叫法，将这种动物称作阿慈勃他你。他们解释说，它们出产在葱岭以西，太渊以北，西方极远处的大海边，突厥牧区的边境。因为本性贪婪，嗜好进食，因此它们把自己喂得庞大肥硕，背上的肉脊不断颠动，骨囵作声，所以也有人依据声音将它命名为骨肭。

虽然骨肭体形肥大，行动迟缓，但当地的猎手却很难顺利地将它们杀死。可一旦让骨肭成为自己的猎物，猎手就会获得无上的荣光。他们会将骨肭腹部的脂膏，连同它的外生殖器一同取下。在腊月的风刀中晾足36天，这东西的颜色就变成红紫，并透出深紫的小圆点。

第一位手持这奇异物品来到长安的阿拉伯商人说，这散着甜香味的红紫色硬肉具有无比神奇的效用。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东西蠢蠢欲动，在每个人的指间脑后不断穿行。切下一片来，用上好的黄酒或者浊醪烂煮，光闻一下散出的气味就足以让人意马神行。连汤服下此物，不出一炷香的工夫，就有三昧真火从肚脐上喷泄出来，这时无论是谁都能因此达到至人神行的境界。当然，它的价格也令人咋舌。刚开始，市集上的人并不相信他的鬼话。不久，又有一名持骨肭硬肉的商人来到长安的集市，他所说的话，与前一位并无二样。当第三名手持骨肭硬肉的阿拉伯商人来到市集时，全长安的人都围拢来，细细嗅取那甜香的气味。第四名商人带了两块硬肉来到此地，帝国各个行省都有人来欣赏这奇异珍贵的物品。帝国的统治者正值盛年，听说西方有这样神奇的宝物，就下令传进宫去。不久，骨肭成为帝国的日常贡献之一。

9世纪伟大的博物学家陈藏器因为其著名的药物学著作而获得皇帝的接见。在寝宫里，他有幸见到了传奇一样的骨肭硬肉。这位享有盛名的博学之士在仔细观察了那些红紫色的硬块以后，伏倒在地，颤抖不已。他口齿含混地禀报说，骨肭并不似商人们说的那样诡异。据他了解，这种畜生出在帝国的东北方，辽西郡以外的国境。当地人称其为腽肭，骨肭只是这名字的转音而已。虽然它非常肥硕，但并未庞大到传说中的样子。猎取的方法也很简单。皇帝钟爱的那块硬肉，其实叫做腽肭脐，虽然有不凡的功效，却不像阿拉伯商人说的那样昂贵。最后，陈藏器说如果让自己去采办，应该可以买到更廉价却好用的品类。

皇帝听到这样的话，勃然大怒。他指责陈藏器在自己面前搅动是非，下令将他推进皇宫花园的狮笼。

不久，因为贡献中断，皇帝下令帝国边境的都督将当地的猎手与商人全部杀死，并撤出了驻军。没过多久，新罗国出产的廉价腽肭脐取代骨肭硬肉，成为帝国药局的必备品。


第二帝国皇帝中排在第12位的玄宗以信奉道教著称。据说，有至少3000名注册修士接受宫廷供养，而其中又有至少300名，可以随时出入皇帝的卧室。尽管如此，皇帝依然没有获得永生的秘方。皇帝因此恼怒不已。他传唤了道士们的首领叶法善，并要挟他如果不能在三年内破解永生的秘密，就要逐一杀死全国的道士。杀戮以张果的出现作为结尾。

没人知道张果的出生地及年龄。常见的说法是，他在第二帝国建立的次年，出生于上谷郡。出生时他的头发就是白色的，一落地就能讲《黄庭经》。随后的数百年里，他一直在恒州的涤山附近隐居，被称为所有修炼者中最接近神仙的一位。他出人意料的出现，使皇帝异常兴奋。

遗憾的是，张果进入宫廷以后，直接走进皇帝的寝室，在香甜的被褥上轻轻擦净脚底的尘土，跨上卧榻立即睡着了。这次冗长的睡眠延续到次年秋天。张果在皇帝及仆从的注视下缓慢地翻了个身，随即再次睡去。在沉睡了三年以后，张果恢复清醒并且召唤玄宗皇帝。

张果说，在一切玄妙的事物中，最玄妙的是道。而在一切美好的事物中，最美好的是蝙蝠。《初学记》说蝙蝠是老鼠幻化而成：当一只老鼠侥幸逃脱禽兽的爪牙与人类的捕捉，积累对人间万物的了解，就可以在100岁的时候进化成蝙蝠。《水经注》说，当蝙蝠活到1000岁的时候，身体就会变成正红色，由于脑部太过发达，他们停止飞行后只能倒悬着。服用这样的蝙蝠脑，可以叫人百病不侵。如果能活满1万岁，蝙蝠会变成白色。这个时候，它们的大脑无比沉重，使之无法再飞行，只能终日倒悬在阴冷的山洞中。服用这样的蝙蝠脑，人就可以御风飞行。如果能活满10万岁，蝙蝠就可以脱离兽形，获得人的躯壳，进入神的行列。

张果继续说，不同的修炼者有不同的法门，樵夫以樵夫的方法，剑士以剑士的方法，妓女以妓女的方法获得永生，这样的方法一共有37种。其中，皇帝的修炼需要在帝国的五个方位上各猎杀10万只蝙蝠，取出它们的脑炼成蝙蝠丹。在罗浮、括苍、龙虎等七座山上，各有一只万岁白蝙蝠，取这七只蝙蝠的脑为药饵，在清凉微雨的夜晚服用蝙蝠丹，张果说，只有这样，皇帝才能避免死亡的结局。说完这些，白色的黏液就从张果脸上的皱纹中渗透出来，直到他完全化成一滩浓汁。

　　早期的博物学家们曾经拒绝相信动物存在性行为。他们大都养尊处优，不事生产，只是翻阅前代留下的文献，并吟咏古人的诗歌，想象自己是一个祭司或者长老，并将听过的故事记录下来。

　　六朝以后才有人关注到动物们在繁殖季节的奇异举动，并记录下他们的观察结果。鹳类的鸟将影子交叠在一起，就可以完成交配。蛤蟆在水田里大声呼唤，如果彼此的声音能达成一致，交配就宣告完成。鹦鹉被视为一种低贱的鸟类，因为它们可以通过身体的任一部位进行交配。它们通过弯喙、羽毛、尾锋的接触完成性行为，不过最常见的工具是足部的爪尖。

　　唐以后的译经家发现，来自中印度的经典中保留了大量关于雀鸟性活动的记载。山雀们通过风传播自己的种子。交配的季节里，雄性山雀总是守候在树木上风方向的枝条上，用欢悦的鸣叫呼唤雌鸟。为了听清雄性山雀的声音，雌鸟随即在下风的枝条上驻足。它们不知道，这样便落入了雄性的圈套。风遂带着一切进入它们体内。

　　麻雀则不需要性活动就可以繁衍后代。为了研磨食物，帮助消化，雌麻雀时常吞吃沙砾，并将其储藏在嗉囊中。有时少量沙砾从嗉囊的肉壁中艰难爬出，进入肠道，麻雀就会怀孕，并因此获得繁衍的力量。

　　作为一种神圣的鸟，孔雀也不会被性行为困扰。雌性的孔雀性情骄傲，无视雄性的存在，尽管后者已经用尽了一切伎俩。只有自然与神的伟大力量才能让它们折服。每当乌云飞临，雌孔雀便侧着头倾听。雷声划过时，它们的身体便轻微颤抖，两天后，便产下雷神的卵。

　　蛇被认为是所有动物中最淫荡的，因为它们的性行为最随意。比如以长寿著称的腾蛇，魏王朝的第一位国王曾经写诗歌颂它的这一属性。遗憾的是，任何声音都可以让雌性的腾蛇受孕，驴或者马的叫声、铁匠的吆喝声、竹叶相互撞击的声音、发酵的黏液发出的噼啪声，甚至蚯蚓在泥土中翻滚的声音都是如此。

　　所有蛇类中最淫荡的是青蛇。毛元淳在《寻乐编》中提到这种动物。他指出青蛇与其他动物的最大不同是：这一物种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存在。因此，青蛇可以与任何物种的雄性成员交配，并繁殖相应的后代。毛元淳说，青蛇集合成群，按照季节的变化迁徒各地，在高山上，她们选择与雉鸡交配；在河流中则选择与龟及鳖类交配；途径滩涂，她们会设法寻找著名的蛟，并与之交配；进入南方大海以后，她们通常与石斑鱼交配，并为他们驱逐鲛鲨。在入秋以后的一段特定时间里，青蛇可以乘着上升气流进行短距离滑翔，在空中停留时，她们偶尔引诱南下的雁群。不过空中的性行为并不安全，大雁时常因此丧失飞的能力，从半空中跌落。猎人拾获这样的大雁，称它们为脔雁。

　　可惜的是，毛元淳在书中并未提供青蛇后代的物种列表。

　　据说，雄性虎最为强悍，但留存至今的文献中并未涉及这样的内容。以下诗句来自李奥纳多·达·芬奇的手稿，这是他在听到某个来自东方的传说时信手写下的，我们因此可以想象当时的情况：

　　虎的性行为令人诧异
　　它们时常侵犯月的光晕

　　海外勃樊洲气候炎热，几乎不生长森林与灌木丛，看起来就如同漂在大海中的一片泥土，因此，中原居民又将它称作浮炎洲。

　　浮炎洲稀疏的植被中最有价值的一种叫做阿塌树。它并不高大，枝叶细软如同枫树。如果它的树皮稍有破裂，就会从里面慢慢渗出黏稠的汁液。当地人将汁液取回去，晾干后就成为一种名叫薰陆香的药物，用蜜与它和丸，每天清晨以黄酒送服，满99年就可以使精神脱离肉身。

　　当地还有一种叫狤屈的小兽。它浑身不长毛发，只在鼻梁至尾尖有一道纤细的青毛。阿塌树汁是狤屈的食物。在狤屈的胃及肠子中反复回转，最后有少量树汁掺杂在粪便中逃逸出来，落进泥土里，就可以生出新的树苗。

　　狤屈脾性倔强，无论是对阿拉伯商人，还是对高原的游牧民族，都报之以尖锐的吠叫。只是它们异常仰慕中原文明，只要看到穿着中原袍服的人，就会冲上去，抱着他的脚踝不肯离开。倘若面对的是扎着方巾的作家、配有玉饰的学者、擅长文字游戏的伎女，它将更为服膺，先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捻着对方的衣襟，充当随从。

　　有些被跟随者试图驱赶它们，但总是没有什么效果。一些人甚至开始殴打它们，希望能够终止这种打扰，但狤屈依然照跟不误。更让人感到烦躁的是，狤屈似乎是一种打不死的动物，无论是使用刀剑劈砍，还是把它们绑在火上烧烤，或者下毒都无法置其于死地。甚至，饥饿都是无效的，在两次进食之间，狤屈可以忍耐超过10年。一些开业医生及道士指出，狤屈不死的秘密足以说明薰陆香强大的治疗、修养意义。

　　不过，也有的被跟随者发现，膝盖似乎是狤屈的命脉所在。如果重击，以致膑骨碎裂，狤屈就会突然跃起，然后重重摔下，就此死亡。这一技巧流传开后，狤屈对中原人民的骚扰减轻了许多。不久，又有人发现尽管狤屈的肌肉有一股腐臭味不能食用，但它们用来跪拜学者的膝骨却爽脆多汁，是难得的美味。将这碎骨取出，用梅子腌制后沾大酱烤熟，是中原的君子用来招待在科举中获得提拔者的一道菜。随后，这道菜成为中原王朝所有学者的爱物，并被赋予独特的名称——“媚骨”。

　　历史上第一位动物学家杨朱在他的著作中将所有动物分为五类。这次分类以各种动物的表皮特征为依据，体表覆盖鳞片的叫鳞虫，共有3600种；体表长毛的叫毛虫，共有3600种；体表覆盖羽毛的叫羽虫，共有3600种；体外有甲壳护佑的叫介虫，共有3600种；如果皮肤上不生长任何衍生物品，就叫裸虫，共有12000种。

　　另有3600种动物无法归入五虫，因为它们实在太过微小，人类很难精确观测到它们体表的特征。杨朱将这些动物称为戋虫，戋就是小的意思。最小的戋虫寄居在人的身上，因为擅长将自己伪装成皮肤的一部分，因此被叫作螨，意思是“擅长隐藏”。杨朱曾经如此描述它们的生活：

　　不管虫子多么渺小，都有一个完整的生活等待它们的来临——所有的动物都不外如此。繁殖是一切活动的最终目的，而阴阳交媾则是一切活动的意义所在。螨的存在却让我感到意外。

　　抓住一只螨，用手指轻轻压住它的腹部第三节，翻开覆盖其上的皮膜及绒毛，可以看到一个淡红色的器官，那就是产道，一切幼虫都由此进入世界。所有的螨都有这样一条产道，换言之，所有的螨都是雌性，而绝无雄性。现在的问题是，螨的父亲在哪里——或许，它们确实擅长隐藏。

　　有些道理，需要在偶然情况下才能发现。我无意中切开一只分娩不久的螨，终于解答了所有问题。切开母螨的尸骸，剥去大约4层皮肤以及与之同等厚度的油脂，就可以看到一个由半透明薄膜支撑的空腔。空腔的表面布满血管，依据其中血液的不同，呈现红色或者蓝色。空腔的一头连接着产道口，这大约就是幼螨孕育的地方。我在这里惊奇地发现了一头幼螨的尸体。仔细检查之后，我坚信这就是自己要找的雄螨——在它腹部并无产道的痕迹，却有一支淡蓝色的暗器。

　　这就是雄螨的一生：在与同胞交媾之后，暗淡地死去，它甚至没有机会离开母亲的身体，不知道风与空气的味道，自然也无从欣赏诗歌及音乐之美。它们甚至不该被视作动物，而仅是一个礼节。

　　最初，人和神可以借由天梯彼此往来。根据《山海经》的说法，可用作天梯的植物不少，其中能叫得出名字的有三种：建木、若木和扶桑。

　　人神混居的状况引起了普遍的不满情绪。诸神大都不肯安分守己，只顾使尽各种手段，引诱人间的处女。饶舌的凡人则聒噪不宁，鼓动诸神们彼此对抗，甚至引发了神界的战争。战后，颛顼被推举为南方的大神。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权力挤在杂乱的人群中间，被推倒、跌落，摔得粉碎。于是，颛顼指派自己最优秀的统帅重和黎，带领军队深入世界的各个角落，将所有可以充作天梯之用的高大树木全部砍倒。这个大事件非常著名，史称“绝地天通”。

　　这一度让世界陷入混乱。留在上界的人类容易清理，他们很快就被诸神消泯无踪了。而神界的许多怪异物种却总有神通护身，不易察觉捕捉。它们大都在人间隐伏下来，偶尔从藏身处跳出来，惊吓路人。

　　很多年以后，大禹启动了他著名的治水工程。施工的地点多半在荒郊野岭，不时有怪物窜出，驱逐治水工人。大禹对此一筹莫展，直到伯益和夷坚出现在他面前。据说，伯益本人也是一种遗留在人间的怪物。他拥有鸟的基本形态——黑色的翅膀及尾部翎毛，但五官却与一般人并无不同，只是眼睛稍大一些。夷坚则是一个盲人，擅长速记。伯益见识广博，知识丰富，每次遇见怪物，稍微观察一阵就能说出它的名字。夷坚就把他的话写在记事本里，留给后人，叫他们不要害怕。

　　这项庞大的工作到第十三年上终于完结。在此期间，夷坚和伯益相互配合，留下了一部厚重的笔记。夷坚将自己所记的怪物分门别类，编成四百二十卷，并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所有怪物的前面。

　　不久，大禹因功被推为中原的国王。为了表彰两位助手，大禹试图分封他们。夷坚却坚辞不受任何封赏。他如同其他盲人一样，用麻布裹住自己的身体，背着弦子，夹着自己那厚重的记事本离开了王都。

　　再没人见过夷坚。只是偶尔有人声称听到弦子的响动以及吟唱动物的嘶哑声音。相对应地，人们对怪物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以致寻常的惊吓再也无法让他们动容。一些怪物因此恹恹无味，逐渐退却了。

　　再没人见过那个记事本。通常认为，那些记载与夷坚一起消散无踪了。多年后，有人在《山海经》里读出了某些篇章。不久，又有人从其他古代圣贤的作品中读出了另外一些篇章。还有一些篇章，隐藏在古怪不为常人熟知的文本中。文献学家试图辑佚的技巧，将这些散碎的故事从典籍中翻检出来，重新整理成书。不过，类似的努力总以失败告终。

　　黄帝花7年时间兼并了东方诸国，随后又在中条山诸猛兽的协助下消灭了南方的竞争者蚩尤，终于让中原王国的疆域扩张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但首席大臣风后却不识时务地用沉重的措辞向国王呈送新的战报。风后说，零星的叛乱并未因此平息，蚩尤的残部依旧侵犯着边境各地的平静。东南方向，著名的统帅相柳正重新招集蛇虫，依托茂密的森林随时准备反扑。西北方向，灵媒们也正加紧赶制招魂的法器，准备聚集蚩尤的魂魄，组建亡魂的军队，与黄帝再作搏杀。

　　黄帝听到这样的报道，心里充满恐惧。他再也无法站稳，直直地向后倾倒。幸亏侍女敏捷，轻轻抱住国王，他才不至于硬生跌倒。风后赶紧将瓦解敌人的方法和盘托出。

　　数日后，黄帝独自乘着一辆由各种火的符号装饰的战车，驶向泰山。这辆巨大的战车载着黄帝在泰山颠簸的小路上奔驰了五天。到第六天时，黄帝忽然发现战车前闪过一团黑影子。这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分出了头颈与眉眼。它面朝战车，向后飞行，背后的影子逐渐聚集过来，而正面的影子却因为被风带动，逐渐消散。

　　尽管如此，黄帝还是很快分辨出了它的形象。这个形象黄帝相当熟悉，此前，他曾经统帅军队，与之战斗，也曾经下令在北方极端寒冷之地砍下他的头颅，即使这样寒风依然无法立即封冻腔中的黑血，名为蚩的甲虫因此爬满了北方的国土。它是蚩尤。

　　黄帝大惊失色，完全瘫软在战车中。他看到蚩尤的影子被一股疾风吹动，快速地析出一部分，逐渐凝结成手臂伸向自己。黄帝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哀叫着抬起手，用袖子遮住脸，试图阻止蚩尤的袭击。

　　没人听到黄帝的哀叫。因为这叫声被另一阵尖锐的声音掩盖了。黄帝只觉得一阵红光闪过，象群便得了命令一样停下了沉重的脚步。国王放下袖子再看，黑色的影子已经消散，远处，一只红色的大鸟越飞越远。四周安静了下来，连草叶生长、蚯蚓呢喃的声音也听不到。

　　多年以后，风后才又向黄帝提起了那只红色的鸟。他说，这只鸟名叫毕方，形态与鹤相似，习性也几乎没有区别，因此有时被误认为只有一条腿。毕方的羽毛是深浅不一的红色，喙相当宽大，黑色并带有白色的花纹。正是这只鸟，将黄帝征讨四方时杀死的敌军封锁在泰山之中。当然，借助这只鸟也可以将那支亡魂组成的军队释放出来。只是博学的风后也并不知道方法罢了。

　　从那以后，一共过了4600年，毕方再没有在中原区域出现过。

　　晋国平公在位期间，政治安定，税收也较为充足。然而平公却感觉不到丝毫的快乐，终日烦恼不已。


　　诸大臣通过各种途径打探国王烦恼的原因，准备设法解除这一忧患，以尽臣子本分。他们向宦官、使女行贿，向巫师们求卜，向前代国王行祭礼，却得不到任何提示。无计可施的诸大臣不得不向平公呈上了一份集体签署的文书，恳求国王公开那个烦恼的缘由。

　　国王没作任何掩饰。他立即召集所有大臣出席御前会议，并仔细描述了那件让自己困扰的事情：

　　记得那是在我正式成为晋王的夜晚，一头朱红色的大熊闯进我的梦中。我惊恐万分，可朱熊不袭击我，反而跪倒在地，向我道贺。我吃了惊，出了一场冷汗，吓醒过来。

　　那以后的每个晚上，朱熊都出现在我的梦里。有时，它会跟我说上一两句话，谈谈某个海外方国的风土人情，或者中原诸王国的动向情报；有时，只是坐在我面前，梳理着毛发，一言不发；有时，只是从我身边跑过，一闪即逝；如果当日我作了什么行政决定，它就会在梦里盯着我，似乎在帮我分析这命令的种种是非；还有的时候，它出现在我身后，我看不见它，但感觉得到它的存在。我觉得自己几乎看见了它，站在用金箔装饰的屏风后，冷冷地窥视着我。

　　我不知道这朱熊为何天天出现在我梦中，因此心里颇有些苦恼。

　　诸大臣听国王说出这样的话，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座中有一位子产，站起来，端住酒杯面向平公。子产说，其实这头朱熊是一位将领，从属于掌管北方世界的大神共工。共工与颛顼作战，最终失败。朱熊于是率领一支残兵退到淮水南岸，再也无路可走。他解散了军队，投河自杀了。

　　说到这里，子产将杯中的酒一口饮下，清了清嗓子：知道了朱熊的来由，就不难找出驱逐他的方法。朱熊败于颛顼，因此受制于这位神王。您只需向颛顼献祭，乞求他的帮助，一切就会恢复原状。

　　平公照着子产的指点向颛顼献上了由白色的猪、牛、羊组成的肉食，又向河水中投献了二十枚玉璧。结束祭祀的那天晚上，平公梦见一位红脸的大神出现在他面前。大神问国王，打算如何处置朱熊。国王想了想，说希望朱熊变成一种寿命不超过一天，终其一生只能看见朝阳而看不见落日的动物。大神不等平公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于是，国王的梦里再没有朱熊这个闯入者，晋国的原野里则多了一种名叫浮游的虫子。

　　夔是一头牛，尽管它只有一只脚，还是投入了黄帝的军队。但黄帝不愿意把这位形态奇怪的动物安插在重要军事岗位上。他遍翻典籍，找到了一个称为“乐正”的工作。

　　远古时代的名流乐正克、师襄、瞽叟和子长都曾经在这个职位上建立过不朽的功勋。这些伟大的前辈乐正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有两条腿，并且善于奔跑。幸好，只有一条腿这个事实并未影响夔在这个岗位上发挥才能。现在的问题只是，他从未接受过任何音乐训练。为了弥补这些缺陷，夔独自走进中条山，秘密修炼。

　　7年之后，夔带着一部乐稿蹦跳着下了中条山。这部乐曲名叫“大章”。“大”是最初的意思，它象征这部乐曲的某些动机关乎天地刚刚成型的时代；“章”是花纹的意思，象征乐曲演奏时产生的华丽效果。

　　出于某种原因，这部乐曲并没有留传下来。用于演奏该乐曲的众多乐器中，也有两种在汉以前就失传了。不过史书中保留了位于作品开头部分的一些文字说明。它为我们大致描绘出这一伟大乐曲的面貌。

　　《大章》由7个乐章组成，每个乐章包含7个乐段，每个乐段包含7个乐句，每个乐句包含7个乐节，每个乐节由7个音符组成。7种乐器的协同演奏才能完整呈现它的音乐之美。最初，旋律显得舒缓平滑，如同珐琅质未曾受损的兽牙。随后，弦乐器在高音部的表现开始激烈起来，伴随着难以觉察的爆破音。当这部曲子演奏到最高潮部分时，各种乐音会在听者眼前幻化出华丽而变化多端的文饰。它们在一起搅动，使所有人陷入略有敌意的音响迷宫之中。乐曲的结尾部分是一阵节奏混乱的打击乐，敏捷而放肆的鼓点将所有心智屏障瞬间打碎。最后在一阵难以攀爬的高音中，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很显然，这是一部难以言表的伟大作品。夔曾在中条山的密林中尝试独自演奏。尽管他一己之力难以支撑整部作品的所有声部，森林也并非欣赏音乐的理想场所，但华丽的《大章》还是吸引了中部山脉的所有走兽飞禽。所有能鸣叫的物种，伴随着旋律一起吟唱，所有静默的物种，则在山间谷地上敲打自己的肘和尾，同时夸张地摇摆自己的身体。夔对自己的创作无比欣喜，觉得只有身为国王的黄帝才有资格聆听完整的乐曲，于是决定带着这音乐回到国中。他收拾行囊准备下山的时候，所有鸣禽、猛兽都尚未从夸张变形的扭动中恢复过来。它们于是跟在夔的身后，欢快地跳跃着，离开了中条山茂密的森林，投入了黄帝的队伍。

　　最初，中原生活着十位最伟大的巫师。其中一位叫作巫彭。为了纪念这了不起的先祖，他的后代指彭为姓。

　　彭蜞是巫彭的十世孙，他的名字最初写作“其”。彭其一出生，就被南方之神指定为包牺的助手，参与完成一场伟大的功业。从12岁开始，他跟随包牺，亦步亦趋。

　　13年后，功业即将完成。包牺突然宣布暂时离开栖息的洞穴。包牺一旦离开，大千世界的三万种鬼神就会立即闯入，阻挠这功业的完成。包牺说：“不用害怕，你只需要说出他们的名字，一切邪祟都会消失。”

　　是日夜，洞外狂风大作，其中夹杂野兽的嘶鸣。浓稠的云团遮蔽了星月的光芒，彭其的眼前混沌一团。不过，他清晰地看到从洞口飞进来一只大鸟。它从头到脚披满了红色的羽毛，翅膀的羽毛则是蓝绿色的。冲到彭其面前，它猛然张开嘴巴，红色与黑色的鲜血从齿缝中挤出，舌头则变成一卷白色的丝绸，在飞出来的同时快速旋转，幻化成一条白色的龙。那龙的脊背逐渐肿起来，隆成一个巨大的圆盖。一条灰紫色的阳具从龙的下身伸出，顶端闪着青黄色的光芒向彭其撒了过来。

　　彭其并不惊慌。他抬起左手，指着大鸟说“凫徯”，又指着白龙说“极吊”。那两个怪物猛然打起旋来，最终消失了。

　　第二天夜晚，洞外的风更加猛烈。黑暗如前一日一样降临，彭其觉得它甚至侵入了自己的身体，使自己的心肝脾肺，都呈现一种苦难的黑色。他睁开眼睛，准备慑定心神驱逐黑暗的影响，却惊讶地看到一个女人站在自己面前。她一丝不挂，混身雪白，头发长及膝盖，光泽柔和。肚脐以下的部分却逐渐合并一体。彭其嗅到一阵初开荷花的香气，不觉摇了摇头，轻声说“囟驼”。那女人却如同被猛击头部般地尖叫一声，歪倒在地上。

　　第三天夜晚，洞外没有任何风声，月与星星同时出现，光芒从洞口直射进来，整个洞穴都呈现寒冷的亮白色。彭其抬头，看到自己的祖先缓慢地走来。彭其的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自己不可能不知道祖先的名讳。

　　他说出了第一个字，却没能立即说出第二个。他很早就被告知，公开说出自己祖先的名字，这是一种不可触犯的禁忌。凡直呼祖先名讳者，都将丧失留在本族内的资格，被废作最卑贱的畜生。彭其犹豫着是否应该说出自己祖先的名字。在这个时候，洞外传来了风的声音，鬼怪如潮水一样涌进洞穴。

　　包牺再次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结束。愤怒的包牺将“虫”这个符号镶嵌进彭其的名字，将其贬斥到西方诸山中。

　　事情大约发生在燕昭王即位后的第二十二年。那年冬天，一位南方使徒赤着脚走进燕都的东门。他的左腿似乎不很灵便，走路一跛一跛。进入燕都的第三天，使徒走到昭王的宫殿门口，请求谒见，在他身后跟着一口公象一样高的黑色大猪。

　　使徒告诉昭王，这头大猪年龄已经超过1200岁，曾作为特邀宾客，参加过西王母在昆仑县圃为周穆王设下的那场著名宴席，也曾经目睹过秦惠文王诅楚的祭祀。它的父亲则在商王太乙那场著名的杀生求雨仪式中充当祭品。因为有通灵探幽的能力，它被称为豕仙。如今，燕昭王是一位真正求贤的国王，四海之内只有他拥有饲养豕仙的能力。昭王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份庞大的礼物。他下令赏赐跛足使徒，并亲自送他离开宫殿。返回寝宫后他忽然想起，并未询问如何饲养豕仙，于是派人在城内寻找跛足使徒。那些仆从不久回来报告，使徒已经不知去向，一些路人告诉他们，刚离开宫殿前的青砖大道，使徒就不小心一跤跌倒，随后化成一道青绿色的虹，再也不见了。

　　于是，昭王尝试着让人用各种方法饲养豕仙。结果，它竟然毫不迟疑地吃下了所有送到面前的食物。当食物不足的时候，它就啃食圈中的石槽，圈底的垫土。不久，用来修建猪圈的巨大檀木也几乎全都被啃光了。豕仙自由出入于宫廷与闾巷，将所有舌头能触及的东西全都吃进了肚子里。

　　豕仙食人的谣言迅速传播开来，这种无法抵御的袭击让燕都的民众感到困扰。于是，以宰相为首的145名文武大臣联合向昭王进谏。谏书让昭王产生了不可遏止的羞愧感。他遵从众大臣的建议，杀死了豕仙。随后，昭王命令宫廷厨娘将豕仙泡白劈开，熬熟了分给燕都内外的贵族与人民。当天晚上，昭王梦见豕仙跪倒在自己面前说：我因为贪吃，所以被罚作猪形。幸亏昭王千岁将我杀死，又分食干净，让我清算了罪过，恢复了神的身份。如今我被封作鲁津的河神。说完就消失不见了。

　　昭王醒来，出了一身冷汗，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做了好事。第二天，他就传令天下。诏令中说，燕国的王受到了被称为“鲁津之神”的大神的祝福。这说明燕国必将获得更多的土地，将国境延伸到鲁津河岸。昭王要求臣民们兴建祭祀鲁津之神的寺院，供奉那头身躯硕大的猪，开始筹划拓展边境的战争。15年后，燕军在墨即城外大败于齐军。溃军退败至鲁津北岸时，军中几名将领鼓动起一场叛乱。不久，昭王被乱军所杀。

　　江南的山岭之中，凡是有茂密森林的，多半都产木客。木客不是一种动物，而是许多种。

　　庐陵以东的地区，木客全是鸟形，大小和喜鹊相似。它们喜欢群居，成千上万只聚集在一起，飞行的时候遮天蔽日，降落的时候撞击地面，发出接连不断的嘭嘭声，如同暴雨突袭。

　　木客虽然成群，形态却并不完全一样。每一大群中必定有一只全身白色而有黄色条状花纹，这就是木客君长。每群中还有三只，胸口有朱红色的带子，这是木客中的三公。倘若红色出现在额头上，则是木客中的五伯。毛色全黑的是功曹，两翼不同色的是主簿，尾巴有杂毛的是里长，级别越低，毛色越不纯净。

　　庐陵以西的地区，木客则形如猿猴，长着鸟一样的爪子。这些木客在大树上用枝条和毛发筑巢。白天，它们就潜伏在巢穴中，一动不动。入夜，才从树木上爬下来，趟进山中溪流，捕捉小蟹为食。即使是当地人，也很少亲眼见到木客的模样，只是偶尔在夜晚听到它们彼此呼唤的尖锐啸声。

　　《吴越春秋》记载了木客的来由。《勾践阴谋传》中提到，吴王夫差在中原盟会诸侯，成为一方霸主。回到国都后，他开始营建宫殿，使之与自己的身份相称。被吴国征服的诸王国都被要求向宗主提供建筑材料，越国的任务是采伐充当柱子的大树。

　　刚刚遭受洗劫的越国毫无木材储备，也缺乏采伐树木所需要的人力与工具。越王勾践不得不发布一道奇怪的命令，强行将本国男性行成年礼的时间向前推移了三年。越王征调到3000名工人，任命自己的长子为这支不足岁的军队的统帅，要求他们进入丛林，徒手采伐。临走时，他告诫孩子：即使是失目的旅人，也足以看到吴的强大与越的弱小。对任何响动都毫无反应的聋人，也足以听到吴国武士磨刀的声音。除非带着足够数量的大树，否则不要靠近越国的城市。倘若三年都不见你们回来，我也必将割去胡须，逃进森林。

　　悲壮的告别仪式无法改变任何事实——骨肉连接的手臂怎样才能砍倒树木呢？越国童子的哀叫与悲歌在山林的各个角落响起，渐渐变得尖锐而短促。为了躲避风雨，他们的身上生出了羽毛，为了便于在树木间穿行，他们的手臂变成了翅膀。这支队伍再没有返回。他们终于在森林中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秩序与国家。

　　另一种说法是，越王国的那支伐木大军演化成了庐陵以东地区的木客，而其他地区的木客，则来自吴王国的另外几个藩属。

　　数字三的神圣性不容质疑。敢于侵犯这一数字的事物都必定受到相应的责罚。三件善事中的最后一件，必定带来不祥的后果。一株稻秆上结出两个穗子叫嘉禾，长出三个叫俦禾，预示着皇帝的死亡。一只动物长出两只脚归于鸟类，长四只脚归于兽类，长三只脚的则受到诅咒。神有怜悯之心，不会将这种诅咒随意施加在所有动物身上。只有那些卑贱的爬虫，终日将身体紧贴地面，用粗短的四肢勉强拨住地面，向前挪动。拔去一足，不会对它们产生任何影响。

　　在极偶然的情况下，爬虫之外的动物也会生出三足的品种，朱雀就是其中之一。有些人试图将它比附成三足乌的后代，说它象征着太阳的权威。但在更多时候，三足的朱雀依然被认为代表了最大程度的不祥。

　　天授元年四月，颖州报称，当地发现三足的朱雀集群而飞。当地的守官还捕获了一只，作为物证，送入朝廷。天后在朝会时通报了这一消息，并要求大臣对这样的征兆做出解释。文官们皱起眉头，盘算着如何修辞，以便将凶兆说成是吉兆。将领们紧张地盘算军队的数量与补给品的需求，准备随时响应天后的号召，以战争化解不祥的消息。侍卫则悄悄按住了配刀，以便天后在迁怒于某个大臣，下令将其逮捕时，能及时出击。

　　但没人敢站出来，平息天后的怒火。等了半天，天后的长男、当今的天子睿宗皇帝颤颤巍巍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向着自己的母亲鞠了个躬说：

　　十五年前，我的老师、唐帝国最伟大的智者李淳风去世了。他死前曾经告诉我：当代表血的红色，与代表诅咒的三这个数字配合在一起时，朝廷会出现重大的变故，可能危及最高领袖。

　　说到这里，皇帝突然不再继续，只是默默看着自己母亲，眼中涌出泪水。王朝的旧臣们听到这一切，惊恐地不知所措。在他们看来，这无异于对大权在握的天后的诅咒。谁知，天后并没有发怒。她只是安静地站起来，走到皇帝身边，小心地帮他擦掉泪水。

　　当天晚上，天后下令为皇帝送去二十名最美丽的侍女，以表彰他的坦诚。她说，坦诚意味着忠诚，并强调了皇帝作为自己继承人的不可动摇的身份。可惜的是，皇帝似乎并没能安享即将获得的权力。不久，他就暴病死去。太医对此总结说，纵欲的危险足以致命。而天后自己，则在八十二岁那年退位。她被认为是中国历史上执政时间最长的统治者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三足动物的危险带来的未必都是坏事。一些形法家认为，三足朱雀令一切瘴疫与怪兽都感到胆怯，所以可以把它描绘在朝南的墙上，以便驱除邪祟。

　　每一种动物都是另一种动物的天敌，同时又受制于第三种动物。晋王国的乐正师旷说：鹊可以降伏刺猬，刺猬可以降伏狻猊，狻猊可以降伏花豹，花豹可以降伏驳，驳可以降伏老虎，老虎可以降伏狮子，狮子可以降伏鹰，鹰则可以降伏鹊，天地万物，无不如此。

　　不过，有一种动物例外。它叫做风猩，外形和一般的猩猩没有什么差别，个头也差不多。不过风猩是青色的。《海内十洲记》说这种动物生活在南海炎洲。风猩皮毛紧密厚实，即便是最锋利的刀枪，也休想伤害到它。那些皮毛同时能隔绝水火的侵害，你即使将它投入火炉，或者扔进河里，它也不会被烧死或者淹死。又因为风猩以空气为食，所以，试图将它们饿死也是徒劳的。唯一值得尝试的方法是，用一枚超过百斤的大铁锤连续敲打风猩的头部。头骨全部碎裂，这畜生才算是死了。

　　《岭南异物志》载，唐宋时代，南方的蛮夷之民中流传着一种观点：风猩会用酸枝木制作手杖。这样的手杖有特殊的法力，无论是善于飞行的鸟类，善于奔跑的有蹄动物，还是善于攀缘的猛兽，只要被这手杖一指，就无法再挪动半步。

　　宋代邕州的武溪夷土官宁洄，本是当地一个父母双亡的贫贱猎手。他15岁那年独自进山打猎，竟然活捉了一头异常巨大的熊，从此就得了“熊王猎手”的称号。这以后，宁洄每次进山都能打到无数珍奇异兽。他始终独来独往，进山从不带任何助手。凭借自己狩猎所得，宁洄逐渐成为当地土人中的首富，在大山的前面营建了豪宅，家中仆童有成百上千名。又因为多次向皇帝贡献罕见的祥瑞动物，他得到封赏，成了当地的土官。

　　宁洄平步青云的发迹史，让许多族中权威感到不满。嫉妒之火蔓延开来，他们造谣说，其实宁洄的狩猎技巧平庸无奇。之所以每次都能打到不寻常的猎物，获得“熊王猎手”的称号，无非是因为他无意中得到了一支风猩手杖。借助这样的法宝，自然无往不利了。

　　传言很快就弥漫开来。当地的总督不免心中好奇。他假借皇帝的口吻，向宁洄发布命令，要求他带着那支神秘的手杖来晋见总督。这道命令发布的第二天，宁洄就失踪了。他家的仆童说，主人是在当天夜晚，借着昏黄的月色离开的。他并没有携带太多行李，只是将随身衣物打了一个小包袱，用一根细而短的手杖挑着，消失在豪宅后的大山中。此后，再也没人见过宁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