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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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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尔泰:《寻找家园》

桃园望断



入世

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於1944年,第一任所長是著名畫家常書鴻先生。政權易手的翌年,1950年,中共西北軍政委員會接管該所,改稱敦煌文物研究所,保留原班人馬,仍由常書鴻當所長。

1962年我到那裡時,所裡有四十多個人,分別在研究部、石窟保護部、行政管理部工作。所長常書鴻兼任蘭州藝術學院院長,在敦煌的時間不是很多。

敦煌的日常事務,大都由他的夫人、黨支部書記、副所長李承仙負責。李承仙同時也是研究部主任,管業務,兼管人事、後勤、政治思想工作。

她原先是畫家,在敦煌臨摹壁畫二十多年,精通業務。入黨後當了領導,政治熱情特高,對每個人的要求都很嚴格。是個急性子,心直口快。有什麼事,沉不住氣,馬上就問,馬上就查,喜怒形於色。作為下屬,你可以把她的臉,當做政治氣候的晴雨表,用不著猜悶葫蘆,也難得。

研究所名義上直屬中央文化部,實際上在所裡領導一切的黨組織,是敦煌縣委宣傳部的一個支部,歸敦煌縣委領導。縣上有什麼活動,都要通知所里。所里有一輛中型轎車,我們全體--黨員和非黨員--常常坐著它,到二十五公里以外的敦煌縣城去聽各種報告:傳達某個會議精神,布置落實某項政策,動員學大慶、學大寨、學解放軍、學某英雄某模範等等,回來後討論落實,都不打折扣。

我去以前,十多年來,一直如此。所以研究所雖深藏沙海孤島,研究遙遠的古代藝術,卻並不與世隔絕。歷次政治運動:鎮反、肅反、三反五反、反右、反右傾,皆火力充足。有時起步慢一拍,但沒有走過場的。同事們相互揭批,積累下許多過節。表面上謙和禮讓談笑無間,骨子裡都在較勁。

大學畢業不久就去勞改的我,雖有一些別人沒有的經驗,對外間世界卻不甚了了。到這裡,以為是到了世外桃源。面對千壁畫林,古木寒泉,和所有這些溫文爾雅的好好先生,直覺得像在做夢,如墜五里霧中。

一天早晨,經過資料室門前,遇見史葦湘先生。他是所裡資格最老的畫家之一,四十年代就來了。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從美術組調到資料室至今。那天見到我,他熱情招呼,急速忙亂地掏鑰匙開門,同時告訴我他是因為什麼所以來遲了,遲不到五分鐘,並把手腕伸過來讓我看他的錶。從無時間觀念的我沒細聽也不想看,只是傻呼呼笑著示好。他固執地一定要我看了一下,說:“你看,不到五分鐘,是吧!”我連說是是是,不明白是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又一天,在林蔭道上遇見考古組施娉婷女士。她和她丈夫、研究部副主任賀世哲兩個,都是軍人出身的共產黨員。在朝鮮打過仗,在大學教過書。覺悟高,見識廣,工作能力強,是所裡的業務骨幹。那次遇見她時,她一手抱著一摞書,一手拖著一根枯樹枝。招呼寒喧後,她說這根樹枝已經枯了,是風吹下來的,她是順便拾的。這不用說,一看就知道。我不明白,這為什麼需要解釋。

像這樣的事,經常都會發生。

每次討論報告,大家發言都很踴躍。學習英雄事跡,氣氛也非常熱烈。有一次學雷鋒,大家全都感動得哭,會議室裡一片唏噓抽嗒之聲。施娉婷、賀世哲都取下眼鏡,默默拭淚。美術組組長段文杰更哭出很大的聲音,哭得眼睛鼻子通紅,頻頻站起來到門外擤鼻涕,擤得喇叭似的山響。我沒見過這陣仗,簡直懵了。下來李承仙把我叫到所長辦公室,說,有人反映你沒有階級感情,學習英雄事跡,別人都感動得哭,你兩只眼睛滑溜溜東張西望。是不是那樣?…是?…那你想的是什麼?後來又有一天,李承仙把我叫去,說,有人反映你到閱覽室看報,總是先看《參考消息》,後看《人民日報》,是不是事實?我說記不得了,我是隨便拿的。她說怎麼每次都是先拿上《參考》?我說《參考》不能看嗎?她說不是不能看,問題是為什麼你對資本主義國家的反動宣傳那麼感興趣,黨的聲音到反而不愛聽?這是個什麼問題,你想過沒有?回去好好想想,也別背包袱,以後改正就是了。

沒過幾天,她又把我叫去,說,有人反映你寫反動詩,是不是事實?我沒寫,堅決否認。她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台宗悟後無來去,人道蒼茫十四年”幾個字,下面寫著發現的時間、地點和作者高爾泰的姓名。李承仙把紙折掉半截,我看不到檢舉者的姓名,但我認得,那是我們美術組組長段文杰的筆跡

兩天前到印稿房印稿,在落滿灰塵的印稿台上,不經意用手指寫了這兩句龔自珍的詩。顯然老段誤以為是我的詩了。我到資料室找了一本《龔自珍全集》,翻到那兩句,給李看。李說,不是你寫的就好,說清楚就好了。你也別怪人家多心,從一九四九年到今年(一九六三年),正好十四年,現在又正好在批判人道主義,人家以為是你寫的,也很自然。你別計較那些個,無則加勉麼。

無則加勉,有則怎麼得了哇!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了,史葦湘讓我看表,施娉婷解釋樹枝的來源,以及諸如此類的許多事情,都挺自然挺正常。是我尚未入世,所以才大驚小怪。

後來學王杰學焦裕祿,大家又都哭。我想學學不來,就兩手按著臉,盡量低下頭去。從手指縫裡斜眼窺看別人,發現有好幾雙晶瑩淚眼在閃閃地觀察我。連忙把頭垂得更低,低得都快碰到膝蓋了。


紅與黑

從62年到66年,所裡的業務工作,包括研究、臨摹、考古發掘、編輯出版和石窟加固工程,基本上都是為一項紀念活動作準備。

據唐碑記載,敦煌莫高窟始建於前秦建元二年,即公元三六六年。到一九六六年正好一千六百周年。所裡計劃在這一年,邀請國際國內有關的學者專家和宗教界人士,到敦煌舉行一系列大型紀念活動,以期進一步推動敦煌學的研究。

1964年,報上越來越多地強調階級鬥爭和突出政治。對人性論、人道主義、和平主義、歷史主義、讓步政策、活命哲學、合二為一論、利潤掛帥論、戰爭恐怖論、形象思維論、現實主義深化論、時代精神匯合論……等等的批判,也越來越密鑼緊鼓。中秋節前,常書鴻從北京趕回敦煌,傳達了毛澤東指責文化部和文藝界的兩個批示,召開了一連串的會議,決定紀念活動要突出政治,增加一個大項目:開創一個社會主義時代的新洞窟。

經反復討論,決定利用一個原有的、無壁畫塑像的大洞窟,重新裝修,在佛像的位置上塑一尊毛主席像,像後的正面西壁畫中共黨史,題為“萬水千山只等閑”。南壁畫抗日戰爭史和解放戰爭史,題為“人民戰爭勝利萬歲”。北壁畫新中國的偉大成就,題為“六億神州盡舜堯”。窟頂畫共產主義天堂的美好前景,題為“芙蓉國里盡朝暉”。議決後,常書鴻說,插紅旗要寸土不讓,新洞窟就是一面紅旗,插進這些古老的石窟寺群中,恰好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美術組組長段文杰說,這是常所長交給我們的光榮政治任務,我們一定要保證完成。通過創作學習黨史,通過創作提高認識,也是我們思想改造的好機會。

工程大,時間緊。美術組承擔新壁畫創作,任務最重。組會討論時,常、李都來參加。要求用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的方法,突出表現黨的偉大。要求有裝飾性,突出壁畫的特點。討論決定,由我先拿出一個小樣,大家修改補充,再定稿。我沒日沒夜地趕了兩個多月,趕出幾幅示意圖。但討論會卻一直開不起來。

李承仙找我談話,說有人要搞垮新洞窟,我們要堅持頂住。這事拖不得,討論不成就不討論了,自己滿意了就定稿,我們再組織人放大上牆。一九六五年一年,我一直在幹這件事,趕出了四壁和窟頂五個小樣。一面牆數百人,動態異而形式一,滿壁生風,也真不容易。然而畫出來,已經沒用了。

一直埋頭畫畫,都不知時移勢易。原來所長辦公室裡,掛著一幅鄧拓手書的贈常書鴻詩:“危崖千窟對流沙,廿載辛勞萬里家。發蘊鉤沉搜劫燼,長將心力護春華”。報上一點鄧拓的名,人們就發現了問題。文革尚未開始,抽調出去搞四清的人都還沒回來,所裡人就自發地起來揭發“常李夫妻黑店”了。天天開會,先是說常書鴻“業務掛帥”、“唯才是舉”,後來連“要把一切暗藏的鄧拓分子統統挖出來”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

“鄧拓分子”一詞,是發言人賀世哲的發明,可惜後來沒有流行。但是他說的另一句話“打著紅旗反紅旗”,卻同後來流行全國的那句話完全一樣。賀世哲說敦煌研究所不是沒有政治掛帥,而是資產階級政治掛帥。籌備一千六百周年紀念,所有的項目都是黑的,都是宣揚封、資、修,很黑很黑。一看形勢不妙,臨時加上個新洞窟,說的是萬綠叢中一點紅,實際上是打著紅旗反紅旗,更黑了。

說到這裡,文質彬彬的他,突然直直地指著我,說,是紅還是黑,祇要看看新洞窟創作是由什麼人掛帥,就很清楚了。他號召大家“解部麻雀”,先弄清楚這個人的反動本質。接下來大家的發言,矛頭都指向了我。說我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極右分子,夾邊溝逃出來的惡狼,帶著花崗岩腦袋,我來所後寫的文章,都是大毒草。平時一言一行,都堅持反動立場。甚至有人說,我曾經用朱紅大筆,在毛主席像上打了個叉叉。這一條如果坐實,我就夠槍斃的資格了。

我剛結婚,渴望安全,十分緊張。常書鴻不在所裡,急性子的李承仙,這次倒有靜氣,處變不驚,叫我安心工作。她問我新洞窟創作是不是革命文藝?

我說是。她說那就對了,你怕什麼!她說她前幾天和竇明海(酒泉地委書記、四清工作團團長)談過一次,竇說是紅是黑,自有公論,要相信群眾,相信黨。少數人的意見,不代表黨的政策,叫她要沉住氣。她說,本來麼,這還用說。

她的沉穩自信,還有竇的表態,使我安心不少。

一個多月以後,我們到敦煌縣委禮堂,去聽竇明海作報告。一貫笑眯眯的竇明海,這次一臉的殺氣,在講台上揮著拳頭,說要砍黑旗,插紅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而且特別提到,“要砸爛敦煌文物研究所這個獨立王國”。

我瞟了一眼在座的李承仙,她面無表情。回頭又瞟了一眼坐在後排的賀世哲,他也面無表情。

在回莫高窟的汽車上,除了李承仙和我,大家都很興奮,齊聲地、反復地唱一只歌:
     革命的風暴席捲全球,
     牛鬼蛇神一片驚慌……

配合著汽車的顛簸,那“慌”字拖得很長很長,大家的脖子也扯得很長很長。頭一抖一抖的,腳一踏一踏的,動作很齊,踏得車底板砰砰直響,車廂裡灰塵彌漫。坐在我旁邊的所長秘書、幽默健談而善於放聲大笑的李永寧,一面唱一面摟著我的肩膀,按節拍一松一緊一搖一晃,笑得滿臉都是深深的皺紋。


如歌的行板

第一次見到施娉婷這個名字,是在蘭州藝術學院教師宿舍的門上。我想像,這個人一定白皙頎長。後來在敦煌見到她,黧黑矮壯,江湖落氣,總覺得不像。在四十來個人的全所會議上,她埋在靠牆的沙發裡,兩臂交叉著抱在胸前,伸直腿架在沙發前面的茶几上,腳底朝著大家,像一個顛倒的八字。八字左右,分別放著她的眼鏡、茶缸、香煙盒、煙灰碟和筆記本。發言時閉著眼睛,不急不忙,可言辭機鋒百出。批評所裡的工作,尖銳而又雄辯。

她的丈夫賀世哲,倒真的是白皙頎長。帶著大黑邊近視眼鏡,容止若思溫文爾雅有紳士風。總是端坐在會議桌旁,十指修長如音樂家的兩手放在桌上,扶著一個紫砂小茶壺。發言低沉徐緩,用詞平和周延,都是商量的口氣。但觀點與乃妻完全相同,很尖銳。聽他發言,我常想,純綿裹鐵,此之謂乎?

他們都是軍人出身,抗美援朝出生入死,各有不少英勇事跡。後來到大學和研究所工作,教書做學問,也都各有創見,論文深刻嚴謹。但是書卷氣不掩軍魂,骨子裡仍透著一股子大無畏戰鬥精神。婚後沒孩子,精力除了做學問,都用來磨礪思想的刀鋒。讀書觸類旁通,議事明察秋毫,論人入木三分,談笑間常從雞毛蒜皮上升到意義和價值的層次,理論素質如此之好,以致我常常覺得,他們不搞哲學來搞美術史考古,很可惜。

1962年秋天,文化部副部長徐平羽帶領劉開渠、王朝聞等一行十來個人,來敦煌開會,研究石窟加固工程的事。他倆遞交了一份材料,說敦煌文物研究所民主革命不徹底,解放前的所長現在還是所長,舊班底沒更新,黨的政策貫徹不下來,成了沙漠裡的獨立王國。具體事例寫了幾萬字一厚本,要求黨中央派人來,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時機不湊巧,正值短暫的寬鬆期,黨的政策強調團結。徐平羽看了材料,不置可否,在會上要求大家搞好團結,共同前進。此事不了了之,他們陷入孤立。

我是新來的,其中提到的事,除了一件,我全都不知道。那件事使我們成了朋友。他倆要創辦一份雜誌,叫《敦煌研究》,要我給創刊號寫篇文章,叫《敦煌藝術的人民性》。我說我不知道“人民性”是什麼意思。他們說資料室裡材料很多。我說我曾翻了翻,好像談“繼承”的文章,都必談人民性。但是這個詞的意思,從來就沒有界定,它好像是從蘇聯來的,看蘇聯人的文章,好像更糊塗。

那時中蘇交惡的事還沒有公開,施娉婷警告我:這話祇能在我們家說。賀世哲笑道,我倒是很欣賞你這種獨立思考的精神。施說我也是,這不是叫你去到處亂說,小心別人抓你的辮子

這篇文章我終於沒寫,幫他們做了些審稿和編排的工作。但是雜誌也終於沒有出來,因為常書鴻不批准。在寫給徐平羽的材料中,賀、施提到這件事,說常不批准,就是不許用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來批判地研究敦煌藝術。我說這祇是推測,假設不等於事實。他們笑笑,說,你不了解情況。

一天,在他們家吃飯,談到夾邊溝勞教農場的經歷,賀世哲說,那是寶貴的人生體驗,很難得的。他說魯迅說過,有兩種人要刮目相看,坐過牢的,上過戰場的,有道理。我說,這話,可不像是你們說的。施說,你已經給我們鑄好了模子了是嗎?拿來看看。我說我不過是覺得新鮮而已。施說,這就是說,你認為我們不該新鮮對吧。我說,你別這樣,何必呢,我沒上過戰場,對付不了。

施說,戰場的景象,你沒法想像。我請她說說看,她說沒法說,只能說個感覺:殘酷。靜場片刻,賀世哲一臉的嚴肅,鄭重地又說了一句,戰爭是殘酷的!我說,是,戰爭是殘酷的。施娉婷說你說這話,同我們說這話,意義不同。就像小孩子說人生如夢,同老頭子說人生如夢,意義不同。我說我也經歷過一點兒戰爭……不是說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嗎?賀說,受政治的影響,不等於你就是投入了政治。我說我說的也祇是感覺。三個人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有很多很多年,我都沒這樣笑過了。也許,我從來就沒這樣笑過。

多年沒有工資,到敦煌,每月工資八十三元,除了伙食費,全都寄給母親。賀施一再勸阻,告訴我該寄多少留多少。說那邊夠用就行,你得有個機動:買書、添衣服,置用品,都要錢。糧食定量二十八斤,硬碰硬也不成。還有,你將來總要成家,一點積蓄都沒,行嗎?這些話,同我母親說的一樣,我感到親切。

新洞窟創作陷入困境,他們替我著急,又怪我多事。說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急什麼。我說完不成是我的責任。他們說你既然完不成,當初就不該承擔,承擔了又完不成,怪誰。我說我沒想到會這樣,他們說你應該想到。

我問怎麼辦,他們說很容易:放下就是了。給我說了一段禪宗公案:放下即實地。

找李承仙撂挑子,才知道放不放下,是個站在哪一邊的問題。從這個角度來看,過去許多不明白的事都明白了。以前賀、施挑戰常、李,如同蚍蜉撼樹,大家都疏遠了他們。毛主席責罵文化部文藝界的兩個批示下達後,特別是報上點名批判鄧拓後,大家發現常李地位不穩,賀施有先見之明,又開始向賀、施靠攏。一些平時經常向常、李匯報情況的人,都改為向賀、施匯報情況,或者同時

向兩邊匯報情況。美術組討論新壁畫稿的會老是開不起來,不是偶然的。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無關是非的站隊問題。受常深恩,我不能從眾,除了竭盡全力搞好新壁畫創作,別無選擇。賀不諒解,提出一個“新洞窟創作什麼人掛帥”的問題,我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人人喊打。怒火之猛烈,大有要食肉寢皮不可稍待的勢頭。有一種掉在鱷魚池裡的感覺。

後來“文化革命工作組”進所,宣佈我所文化大革命開始,才有了一點點安全感。工作組五個人,其中有兩個現役軍人。在他們的領導下,所裡成立了“文革領導小組”,賀世哲任組長。常書鴻被召回來了,抽調到外面搞四清的人也被召回來了。天天開會,中寺院內貼滿大字報,揪出了一個“常、李、高、王黑幫”。高是我。王是王佩忠,老黨員,所裡的第三把手,前不久揭批常、李,他不遺餘力,不知道怎麼也進來了。

作為打倒常書鴻的突破口,第一個批鬥的是我。重新開始揭發,但都是炒冷飯了。工作組最重視的,是我在毛主席像上劃了個叉這一條。他們當現行反革命案,追查得賊認真。恰恰這一條不是事實,揭發人段文杰的證詞也前後矛盾,工作組定案時,沒寫入這一條。後來大家反工作組的時候,這成了工作組保護階級敵人的一個例子,那是後話了。

接下來批鬥常、李、王。叫我在家寫檢查。我檢查自己的錯誤之一,是反對文革組長,因為他公開場合指控我反動透頂,私下裡卻稱讚我能獨立思考;公開場合批判和平主義和戰爭恐怖論,私下裡卻說戰爭是殘酷的;指控常書鴻不支持他創辦《敦煌研究》是壓制對封、資、修文化的批判,但《敦煌研究》創刊號的內容,全是封、資、修。作為旁證,憶寫了一份創刊號目錄,和每篇文章的內容提要,一并交給了工作組組長、空軍軍官于家聲。

那天晚上如廁,遇到常書鴻先生。說了這事,他大吃一驚,連聲埋怨我太冒失。他說要是抓階級報復,你就成了典型!我想想,也有些怕,頗後悔。半個月後又遇見常時,我告訴他對方毫無反應,看樣子賀是毫不知情,說明工作組不信任他。常說,要是真的整他,也不會祇是因為你那點兒材料,那事情就多了。

又半個月後,八月的一天,開全所會,叫我們四個也去。去了才知道,是要我在會上同賀世哲當面對材料。看得出來,大家同我一樣,毫無思想準備。

但許多人立刻就敏感到了,文革組長同一個已結案的牛鬼蛇神對質意味著什麼。不但紛紛出來替我作證,而且揭發出大量我所不知道的賀的問題。說他是野心家、陰謀家、兩面派、定時炸彈、赫魯曉夫式的人物……罪名比我的還重。

賀世哲處變不驚,安詳從容。據理力爭,義正詞穩。但說不上幾句,就被別人打斷,一停下又叫他說呀說呀。他先是瞟一下,又瞟一下工作組。工作組始終沉默著,個個臉上沒有表情。他終於緊張起來,頻頻用手指梳理頭髮,動作過分用力。一再取下眼鏡擦鏡片,老擦不完,手也顫抖。我望了望那邊沙發上的施娉婷,她不斷變換著坐的姿勢,左顧右盼,更明顯地透露出,一股子在心底出現的恐懼。

哦,勇士也恐懼。

一絲復仇的喜悅,剎那間掠過心頭,很快就消失了。沉澱下來的,是深重的悲哀,為自己,也為他們。


離人淚
  

十月下旬的一天,又叫我們參加會議。會場布置得很隆重,大紅布橫幅上,剪貼著十五個白色的宋體大字:“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大會”。毛像兩邊,各有幾面紅旗。在座的還有幾個陌生人,估計是什麼上級。

會一開始,工作組于組長就宣布了對我們的處理:常書鴻戴“反革命”帽子,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留所監督勞動;李承仙開除黨籍、工資降六級;高爾泰工資降三級;王佩忠工資降一級、留黨察看;賀世哲不予重新登記(清理出黨);施娉婷和其他幾個人免於處分;還有幾個受了批判的,不算犯錯誤,放下包袱,輕裝前進。

他說,黨的政策是批鬥從嚴處理從寬。這是一個勝利的大會,團結的大會,標誌著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新生。現在我們可以交班了。我們走後,大家要團結在以何山同志為首的文革領導小組周圍,緊跟黨和毛主席偉大戰略部署,奮勇前進

何山是中央工藝美院壁畫系的學生,畢業分配來所不久,鬥爭性強,火線入黨,取代賀世哲,當了我所文革組長。他說,我們所現在已經回到了社會主義的軌道,今後一定要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把毛澤東思想千秋萬代傳下去。

會議氣氛熱烈,大家紛紛上台,道忠心表決心,笑口高張,淚濕衣袖。我有點納悶兒,幾次掃院子經過閱報欄,好像北京那邊早已在趕工作組了,這裡卻又這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著幾家歡樂幾家愁,想起幾個月前,那次聽完竇明海的報告回來,他們在汽車上唱歌的情景,仍有毛骨悚然之感。結局如此,也可堪慶幸了。

工作組走的那天,我們正在下寺割草。汽車從上寺下來,開得很慢很慢。

車子兩邊,擠著三十多人,個個伸長手臂,側身挪步,爭相同車上的人握手說話。握上的手,久久不放。要說的話怎麼也說不完。說完了還要再說,和這個說了又和那個說。旁邊的人也爭著說。七嘴八舌,推推搡搡,趔趔趄趄跟著車走。車上五個人,都半個身體趴在車窗外,兩臂抻得很長,在眾多幌動著的手中握一會兒這個又握一會兒那個。這只手被抓住不放,那只手又抓住了另一個人的手。同時聽幾張嘴說話,都不知能不能聽清。

這樣車子和人群一同,徐徐向前移動。走了很遠很遠,直到出了山門,快到防風林了,才冉冉加快速度,揚起塵土。塵土裡人們開始小跑。愈跑愈快,終於跟不上了,車子絕塵而去,才紛紛站住,喘著氣,揮著手帕,翹首眺望。

直望到塵土消失,茫茫戈壁上祇有雲影的時候,才黯然往回走。經過身邊時,都沒看見我們。一個個眼睛紅腫鼻子通紅,臉上閃著淚光,無語抽嗒。

工作組走後,我們被送到農村勞動,在農民家中吃住,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冬季日短夜長,農事無多。晚上到大隊部文化室集合一陣子,就著飄搖的風燈,讀毛語錄,聽支書訓話、隊長調度,唱“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散了會就回冢睡覺。因為到處都很冷,祇有炕是熱的。這樣一天天過著,都不知天外有什麼滄海桑田。盡管刀光劍影記憶猶新,也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年底突然來了車子,拉我們又回到莫高窟。一下車就看到,兩派對罵的大字報重迭覆蓋,語言如火如刀。一派以何山為首,叫“革聯”,一派以另一個工藝美院畢業生樊興剛為首,叫“革總”。雙方互相比賽忠於毛主席,互相指責對方反對毛主席,勢如水火,誓不兩立。據說文化革命工作組執行劉鄧資反路線,破壞了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所以對立雙方,又一致地都反對工作組,都刷出大字標語“強烈要求把工作組揪回來批鬥”。

個人的大字報更強烈,特別是那些工作組最信任、最喜歡、跟工作組跟得最緊的人,都說是“肺都要氣炸了”,要求“油炸***”、“砸爛***的狗頭”“把***剝皮火燒”。這些***都是工作組成員的名字,想起幾個月前他們送別那些人的情景,我真的懵了。

兩派分別貼出大字報,勒令常、李、高、王四個階級敵人,祇許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號召其餘被批鬥者起來革命,揭露工作組的滔天罪行。這個敵我界線是怎麼劃的?為什麼敵對雙方那麼一致?我都不知道。賀世哲一回來,就成了“革總”的領袖。他依舊那麼溫文爾雅,容止若思,從不使用暴力語言,有儒將風。眾人信報,令出必行,大大壓倒了何山一派“革聯”。

工作組的人早已回了各自的單位,沒法揪。我們四個,成了兩派共同的敵人,被輪流抄家輪流批鬥。過去是文鬥,現在是武鬥。兩派比賽革命,同時也就是比賽仇恨,比賽誰打人打得更兇。常書鴻、李承仙經常被打得血淋淋地滿地爬。打他們打得最兇的,恰恰也是那些他們從前最信任、最喜歡、跟他們跟得最緊的人。


牛棚志異


那些年所裡亂得翻天,都搞不清發生了些什麼事情。牛鬼蛇神沒有信息來源,坐井觀天,更是眼花繚亂。兩派鬥爭,弱勢的革聯戰勝了強勢的革總。常常出現新面孔。軍宣隊、工宣隊、農宣隊、支左部隊、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來來去去,都不知孰先孰後誰是誰。兩派革命群眾出去串聯,外地的紅衛兵進來串聯。越串聯越鬥得兇。以為是你死我活了,卻又“實現了大聯合”,成立了“革命委員會”。以為總算有了秩序,卻又更亂了,出現了更多的階級敵人,要來個“清理階級隊伍”……帽子五花八門。常書鴻叫走資派、三反分子;李承仙叫地主婆;樊興剛叫壞頭頭、現行反革命;賀世哲叫漏網右派、搖羽毛扇的人物、翻案派;施娉婷叫變色龍、小爬蟲;史葦湘、李其瓊、孫儒澗和我一樣,叫老右派;李貞伯有海外關係,叫特務;段文杰有斷袖之癖,叫流氓,又曾脫黨,叫叛徒。其餘諸公,或為反動權威、或為文藝黑線代表人物,或為歷史反革命,或為階級異己分子,或為經濟犯罪分子,或為國民黨的殘渣餘孽、地主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各得其咎。

除我們四個以外,他們在進牛棚以前,都參加過“大串聯”,到全國各地跑了一趟,累得半死。那時不得不去,現在人家問他們為什麼混進串聯隊伍,搞什麼反革命串聯去了。並要他們按里程退還“國家的”火車票錢。沒工資,從生活費中分期扣除。

牛鬼蛇神分男女兩批,在兩處集中居住。其中有好幾對夫妻。除常、李,賀、施以外,尚有孫儒澗夫婦,張峨沙夫婦,萬庚育夫婦。他們每天可以在一日三次的“請罪”、吃飯和晚上“政治學習”時見一下面。如有外頭的紅衛兵來串聯,必開鬥爭會,那就免不了要彼此看到對方挨打了。

一日三餐飯前,我們在食堂毛主席像前集合。排成兩行,齊聲背誦毛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人民大眾開心之日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他們人還在心不死”等等之類,約十數條。然後向毛像三鞠躬,同時大呼三聲“向毛主席請罪”。常書鴻不能站立,跪著叩頭請罪。在我們身後的六張圓餐桌上,有些革命群眾在吃舨。早上請罪畢,就圍到管生產的孔金桌邊,聽他分配一天的勞動任務。

晚上八點,再到飯廳集合,學毛選,互相揭批。起初,打人的和被打的坐在一起,頗尷尬。當著被打者的面罵自己反動,更難啟齒。時間長了也就皮了,不在乎了。但攻防之間,也頗費精神。兩個多小時下來,都很累。

睡下以後,汽車司機王杰三常來叫我們去卸車。有時他去拉煤,後半夜才回,要我們卸完煤,把車子打掃擦洗乾淨。我們睡不到覺,第二天還得按時起床幹活,很難受。有一次大家建議他通過孔金統一安排任務,他眼睛一瞪,說,通過他幹嗎!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你們知道嗎?天天學毛選,咋學的?!



 

其實除了他,別人有什麼事,也愛叫我們做。電機房工人候興,是所裡學毛選的標兵,為證明工農兵無所不能,用雕塑室的材料,在院子裡塑了一尊“毛主席像”。連底座高過三米,立正姿勢,肩平體直如五根圓柱,上三下二垂直并立。對稱地分貼在兩邊腿上的手指亦等粗等長。頭略似毛像,但小如籃球。腳手架一拆,見者駭然。完了把我們通通叫去,輪流給此物噴漆。噴漆機銹得很緊,壓起來很吃力。每人祇能壓五六下,力氣小的祇能壓兩三下。我們二十幾個圍著那物站成一圈兒,順時鐘方向徐徐移動,輪流壓。常書鴻不能站立,跟著爬,輪到他時,也壓一下。候興拿著噴槍上下梯子,兩眼放光,時不時大吼:“鼓勁壓”!顯然體驗到了,作品出世的快樂。他噴了一層又一層,轉身時噴槍偶或掠過我們,在我們身上、頭上或臉上,留下薄薄一層水洗不掉的小白點。我用上衣包著頭,從一個小孔裡看世界,看那些海內外知名的藝術家們彎腰低頭鼓勁努力的樣子,像看西洋景。



 

這幾年我一直在看西洋景。不光是有趣的事兒多,這些事兒也拉開了我同環境的距離。起初我是當事人,眾矢之的,革命舞台上不可缺少的配角。後來主角們打起架來,把配角撇在一邊,我就變成了局外人,得以觀戲。

開頭,只有我一個敵人,其餘都是人民。後來,揪出的人越來越多,我們的隊伍一天天壯大,由一個增加到四個,再由四個增加到二十五個。請罪的隊伍浩洗蕩蕩,超過了所裡人數的一半。

敦煌縣成立革委會那天,城裡召開萬人大會。把我們也拉去,同全縣的階級敵人一起,戴高帽,掛黑牌,站在司令台兩邊示眾。長長的好幾排人,高帽 的森林,郁郁森森。我們這一排裡,除了常、李、賀、施,還有酒泉地委書記竇明海,敦煌縣委書記王占昌,以及一大批黨政官員,看到他們都成了我的同類,我有一種怪異荒誕之感。

台上的人講話,都無不口口聲聲,要把我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叫永世不得翻身。但我知道,這已經做不到了。打擊面如此廣大,“萬人叢中一身藏”,我有一種安全感。相信自己的命運,不會比一個此刻正塞滿廣場、擠坐在黃土地上朝我們揮拳頭喊口號的人民群眾,更壞到哪裡去。

我想,如果林彪周恩來也像劉、鄧那樣倒掉,讓紅太陽臍脂自燒,說不定除了安全,自由也可能來到。

那天天氣很好。紅旗飄飄像海濤,千萬人的呼聲地動山搖。我“眾中俯仰不材身”,做著美麗的白日夢,居然也感到了,一種節日的喜慶。




形勢莫名其妙,祇有不聞不問。反正叫咋咧就咋咧,等待處理就是了。政治學習完了,回去也就睡了。

有一陣子,常常半夜五更,被外面的鞭炮聲和鑼鼓聲驚醒,那是革命知識分子們在慶祝和宣傳毛主席發表“最新最高指示”。最新最高指示,有的叫他們到農村落戶;有的叫他們到幹校改造;有的叫他們把被他們打倒的老幹部結合進新的領導班子……。這些“特大喜訊”,使他們歡欣如狂,敲鑼打鼓放鞭炮,又唱又跳。

為了緊跟,為了別人都能緊跟,要盡快使它家喻戶曉。什麼時候從收音機裡聽到,就什麼時候慶祝宣傳,分秘必爭。由於本地和北京的時差,他們常常在深夜裡互相叫醒,飛快地起來行動。

有一次凌晨兩點,我們正在卸煤,他們慶祝宣傳的遊行隊伍從不遠處經過。兩個人抬著一塊黑板,上書最新最高指示,走前面。幾個人敲鑼打鼓走後面。再後面十幾個人跳著《忠字舞》跟進。黑暗中看不清舞姿,隱約像是京劇裡的跳加官。配合著鼓點,舞曲的節奏似乎更為急促:
     忠忠忠、忠忠忠、忠於毛主席
     無限無限無限,永遠永遠永遠
 

每過六七十米就停一下,鑼鼓歌舞齊息,一個人用手電筒照著黑板,把上面的字大聲念一遍。然後一陣鞭炮,同時鑼鼓齊鳴,隊伍繼續前進。這樣停停走走,從中寺出發,上寺轉一圈,然後到下寺,再轉回來,起碼得兩三個小時。我們卸完煤回去,睡下以後才聽到,隱隱然有鑼鼓聲自下寺而來,愈近愈響。

我納悶:那些地方根本沒人,夜靜山空,林深石黑,他們去向誰宣傳?枕上琢磨,這必是上頭的統一安排,城市農村都執行,他們不敢打折扣,所以就樹林裡轉了一圈。我想像,那些夜遊的小動物,狐狸呀,跳鼠呀,貓頭鷹呀什麼的,在驚逃到安全的地方以後,轉過身來,側著腦袋觀察這驚天動地的一群,於無聲處,一定也同我一樣,納悶兒捉摸不透,他們是什麼意思。




按照最新最高指示,敦煌文物研究所成立了革命委員會。因無老幹部可以結合,主任暫缺。原文革組長何山當了革委會副主任,領導一切。從此所裡的全部工作,除繼續搞運動,“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以外,就是“三忠於、四無限”、“抓革命、促生產”,“備戰、備荒”迎九大。

所謂“三忠於”,是“忠於共產黨的領導;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所謂“四無限”,是“對毛主席要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這項活動是儀式性的。他們把會議室四壁漆成橙色,東牆上畫了個紅太陽,放毫光。太陽上畫了個毛頭像,軍帽紅領章。下面

一排向陽花托著三顆紅心,三顆紅心上寫著三個黃“忠”字。每天早、晚各一次,他們在這裡集合,立正,手捧紅寶書(緊貼心臟部位),面對黃“忠”字,齊聲大喊:“敬祝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毛主席萬壽

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連喊三遍畢,再三遍敬祝林副統帥永遠健康,然後唱語錄歌,朗誦語錄,學毛選。今天該做什麼?從毛選尋找答案,

也就是向毛主席請示。這個儀式的名稱,就叫“早請示”。

下來“抓革命、促生產”,辦案的辦案,消毒的消毒,事務繁忙。敦煌的宗教文化,是毒害人民的鴉片,留著就得消毒。消毒就是革命,也是生產。做好消毒工作,就是對“九大”的獻禮。大家把許多纖維板裁成報紙般大小,釘上邊框漆成紅色,再用黃漆宋體字寫上毛主席語錄,掛到洞子門上進行消毒。
   
洞窟數百,工作量極大。語錄不是從語錄本抄的,是直接從毛選裡找的,有針對性。比方針對254窟的薩朵那伺虎圖,選了“要學景陽崗上的武松”那段話;針對285窟五百強盜成佛圖,選了“看看他的過去就可以知道他的現在”那段話。為要選得合適,

他們反複讀毛選,反複討論。為確定哪一條更適合哪一個洞,有時吵得面紅耳赤,務必讓將來的參觀者進洞之前,先打個有效的防疫針。

我去掃洞子,看到洞門上這種做工精細的語錄牌慢慢增加,很佩服他們的細心和耐心。當然重複之處,牽強附會之處,甚至牛頭不對馬嘴之處,也還是很多。這不能怪他們,壁畫豐富,毛思想貧乏,能夠做到這樣,已極難能可貴了。




所裡的日常工作,還有一項“備戰”。這項工作我們有份,挖防空洞的事全是我們的。他們每天下午,進行民兵操練,也很緊張。下班前還要到會議室,向毛主席像匯報一天的工作。這項儀式,叫“晚匯報”。

“晚匯報”的程序,和“早請示”相同,只是學毛選一項,改為交流學習心得。早上學的,用了一天,有什麼提高?什麼成績?遇到什麼問題?發現了什麼敵情?哪些事沒做好?要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這些節目做完,往往晚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牛鬼蛇神們早已做過請罪儀式,吃過飯,準備晚上的政治學習了。

那年冬天,進山開荒回來,我除了掃洞子,還得給所裡的伙房備水。每天清早,挑著水桶,帶著鎬、銑、纖釬,到樹林外的冰河上破冰取水。當冰河和它對面的雪山,依次從黎明前的藍色變為紫羅蘭色再變為銀紅色的時候,我就把伙房的水池子挑滿了。鬍子眉毛和帽沿子上結滿冰花,渾身上下熱氣騰騰直冒汗。坐在爐子跟前烤一陣子,鎖上門,把鑰匙送還管理員,才進洞去。管理員在會議室參加早請示。門窗緊閉的會議室裡,爐火通紅熱霧蒸騰,滿屋子人擠人,一片朦朧。我一敲開門,就爆炸出一團團炎熱酸臭、飽含人氣煤氣香煙氣和強烈油漆味的雲團,濃得化不開,像固體一樣。

每次,當門又關上時,我都要一下子跳開,心裡想 幸虧我不是革命群眾。
Posted: 2006-08-20 22:35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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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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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 学 本


 

  韓學本身體單薄,面皮白淨。手指纖細修長,戴一副深度的近視眼鏡。中山裝,黑布鞋,永遠乾乾淨淨,文質彬彬。

  不抽煙,不喝酒,不喜歡周旋應酬。許多人都說他是書呆子。他也確實愛讀書,一編在手,與世無爭,你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打五七年從蘭州大學畢業,留校任教,教歷史唯物主義和辯證唯物主義至今,已經三十多年。不管政治上有怎樣的風雲,他都能安全地度過。娶妻,生子,入黨,從助教、講師、副教授一直升到教授,人生的河流像油一般的平穩。這可不是一個書呆子做得到的。

  文革中揪“白專典型”、“反動學術權威”,他也曾挨了一陣子批鬥,油河上蕩起波瀾。書讀不成了,就革命。那時革命隊伍分裂成兩大派,真槍實彈,仗打得緊。他當了一派的“作戰參謀部部長”,運籌帷幄,軍令如山,居然幾仗下來,使這一派反敗為勝,叱咤風雲。人們目瞪口呆之餘,才知道這個手無縛雞之力,影子一般無聲無息,走路都要貼著牆根的人物,並不是很好欺侮的。

  這麼玩兒了一陣之後,回到蘭大校園,依舊無聲無息貼著牆根走路,依舊一編在手與世無爭。遇見以前在鬥爭會上打罵過他的人,文雅地笑笑,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歷史系一位老教授遇見他,翹起大姆指,說,你可真是能文能武,“靜如處女動英豪”呀!他還是文雅地笑笑,搖搖頭,像是碰到一個幽默。

  蘭大的政治氣氛,特別的封閉保守。五十年代的校長陳時偉,和他的妻子、化學系系主任左宗杞同被打成右派,死在酒泉夾邊溝勞教農場。六十年代的校長江隆基,文革中被揪鬥,被人用鐵釘釘進腦殼而死。類似的情況,各系都有,文科尤多。日久形成一個極左的傳統。校園裡學術空氣愈來愈稀薄,文革後期,同一個行政機關差不多了。老韓一回家就閉門讀書,幾乎足不出戶。好在他和夫人何鳳仙(師大中文系教授)兩個人文革前買的書,合起來有幾萬本。在那個書店裡空著書架,圖書館被洗劫一空的年代,可以救個急需。

  一九七七年,全國“撥亂反正”,各高校的教學和研究又得要上馬。破壞得特別嚴重的蘭大,百廢待興。最是哲學系,師資凋零,課開不出來,許多專業缺如。要重建,等於白手起家。他臨危受命,當了系主任、總支書記。先是到北京、上海、廣州、武漢等地跑了一圈。摸索了一下當時的國內外哲學動態,比較了幾個主要高校哲學系的情況。回來想突破以馬哲史、西哲史、中哲史為經,唯心和唯物鬥爭為緯的模型,把“科學哲學”作為重點。

  他對反對者說,唯心唯物的觀點,不是馬克思,而是列寧強調的。日丹諾夫以後才寫進哲學教科書。那時可以無視質疑,現在不行了。比如量子力學,你能回避嗎?我們祇有回到馬克思,才能面對新問題。說到新問題,什麼費耶阿本德,什麼波普爾,什麼“證偽”,什麼“試錯”,把老教師們嚇得一楞一楞的。同時爭取撥款,採購圖書,補充設備,培訓師資,開發資訊,拓展交流渠道,指揮若定。一下子就把架子搭起來了。

  我同他素不相識,在酒泉接受勞動改造,已經好幾年了。地方既偏僻,信息更閉塞,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他以前讀過我的文章,也聽說過我的遭遇。那年冬天,坐了兩天一夜的火車和汽車,趕到酒泉,又步行二十多里,在幹校的田野上,同胼手躓足滿面風塵的我,談了兩個多小時。凍得面皮青紫嘴唇發抖,連水都沒有喝上一口就走了,在沙路上留下長長一連串足跡。

  第二年,一九七八年春天,他在校長辛安亭先生的支持下,把我這個當年的“極右分子”,調進了蘭大哲學系,主持美學專業。

  這件事成了新聞,在蘭大引起反彈。社會上也議論紛紛。我的原單位敦煌文物研究所寫信給蘭大,說我極端反動不可使用。甚至蘭州軍區政治部主任李磊,也知會蘭大黨委,改革開放不要走過了頭。所有這些壓力,都集中到他的頭上。他都頂住了,說,出了問題我負責。


  

  那時調進蘭大哲學系的“右派”,不祇我一個。還有楊子彬、張書城等好幾個人。這些人的調動,當時叫“歸口”,意即落實政策以後回歸到原來的專業口。那陣子各級政府除了“落辦”以外,還有個“歸辦”。這兩個地方的人都煩他。學校裡的行政幹部們也都煩他。我們這些人進校以後,什麼都得向學校要。大至分配住房,小至借個床板桌椅書架,都很費周折。他怕我們受欺侮,事無巨細,都要幫我們跑。自稱老蘭大,熟門熟路,實際上他去了也不一定解決問題。有時爭吵得面紅耳赤,結果一無所得。他為此對我們感到抱歉,我們也為此對他感到抱歉。

  不全是幹部們刁難,客觀上也有困難。浩劫方過,什麼都缺。後勤工人沒情緒,修補速度跟不上。登記排隊沒個限期,也祇有等待。我接受友誼賓館的條件,給他們畫了幅油畫,雪山風景,5:3公尺,換得在那裡免費吃、住半年,解了燃眉之急。客房裡有套間和浴室,他常來洗個澡,聊一點兒天,住上一晚。

  那天他半夜才來。捧上一杯茶,往沙發裡一埋,說,忙得都快異化了,這才復歸自我。問他忙什麼,他說跳加官。最怕周旋應酬的他,這些年周旋應酬最多。最近又被蘭州軍區政委兼司令員蕭華纏上,給他們開辦了一個“軍、師級哲學講座”。充當唯一的主講人,每個星期去炒一次炒了幾十年的冷飯,並成為這個那個將軍家裡的座上客。“唱罷大雅唱衛風”,難受死了。

  我安慰他說,你是你,所以才難受。難受不是異化。難受了就不異化了。要是高高興興,受寵若驚,那就麻煩了。他說,不麻煩,那就好了。許多人過得快快樂樂,我羨慕。我說,是,我也羨慕。他說真的嗎?那麼我問你,你寧願做一只快樂的豬,也不願意做一個痛苦的人嗎?我說話都被你一個人說去了,我還能說什麼呢?他大笑。我從沒見他這樣笑過。心想他可能在蕭華家裡喝了一點兒酒。似乎也聞到了一點兒酒氣。

  他說最近他給學生開了一門選修課,“早期馬克思”,著重講《經濟學…哲學手稿》,很受歡迎。開頭學生很少,後來越來越多。我對此很感興趣,想什麼時候,也去聽聽。我告訴他,在馬克思的書中,我最喜愛的,正是《經濟學-哲學手稿》。當年去勞教,帶了一批書,都被沒收了,祇有這本小冊子,因為是馬克思的,得以留下。有空時,沒別的可看,抓來抓去都是它。在那個特殊的環境裡看,感觸特別深。每次重看,都有新收獲。後來到五七幹校,還偷偷摸摸寫了篇《異化現象近觀》,試著用這個概念工具,剖析當代中國。說著就翻箱倒笥,找出來請他給看看。

  幾天後他來時,憂思重重的樣子。說,稿子我看了。你火氣太大了,膽子也太大了,真替你擔心。這篇東西,你再不要給別人看了。任何人都不能給看!知道了嗎?(我唯唯)記住了嗎?(我唯唯)。說著把稿子交給我,叫收好,千萬別丟了。說要是丟了,那就吃不完兜著走,沒人救得了你。坐下來,喝了幾口茶,緩和些了,他說,我發現你這個人,有些好走極端,思想偏激,情緒化的東西很多。做學問麼,怎麼能這樣!我無言。他望著我,問怎麼不說話。我叫他說下去。 
 
  他說他所理解的“異化”,不光是存在和本質的分離,也是一種意義的失落。關鍵在“意義”。意義等於自我。所謂失落感、無力感等等,實際上也就是個體對於無意義的體驗。問題在於,在這份手稿裡,馬克思提出了一個人生的意義問題,但卻沒來得及回答,留下了一塊空白。那以後,直到《資本論》,馬克思終其一生,都沒來得及填補這一空白。後來的馬克思主義者不但不去填補,反而把學說弄成了一個包羅萬象的東西。這是現在我們的哲學研究上不去,祇能炒冷飯的原因,間接地也是造成許多人信仰危機的原因。

  我說你想填補空白,是嗎?他說這是當代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責任。我說馬克思主義是一個完整的體系,空白都在馬克思主義之外,你要填補,你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了。我說人生是一場短暫的飄泊,所以意義才和自我同一。所以任何一種用整體來否定個體、用共性來否定個性的學說,包括馬克思主義和中國的儒學,都不談人生的意義,用談論責任、義務、社會關系倫理道德來代替。這絕不是偶然的。要說這是空白,也祇能算是邏輯體系上的結構性空白。或者說空白是體系結構的組成部分。所謂“當其無,有輻之用”,你要填空,等於拆幅,那怎麼能行?

  他微笑,搖頭。說,他所說的意義等於自我,和我所說的意義與自我同一,不是一回事。正因為個體自我是短暫的飄泊,所以它祇有作為族類存在物,才有過去和未來,才有廣延量和能場,才有意義。這是一個大我和小我的關系問題。大我賦予小我以意義。小我也祇有在同大我的聯系之中,才有可能獲得意義。所以說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責任、道德、社會貢獻、發明創造等等,作為個體和整體聯系的渠道,也是個體自我實現的途徑。費希特把與世隔絕的孤立的個人稱之為“非人”,這個觀點,是馬克思能夠接受的。

  我說,你這是把形而下的變成形而上的,把第二國際的經濟實證論變成哲學。整體有很多層次,家、國、教派、物種都是。而那個超越時空的整體的整體,則是虛無。所以在終極意義上,祇有個體才是實體。人生的意義,也祇能植根於個體。它是被創造的,不是被賦予的。帶著願望和情感,無須誰來批准。用佛家的話說,它是活在當下。當然,是以超越當下的形式。這個形式,作為創造物,可以是互相認同的坐標,但認同的結果,是形成不同的文明,而不是形成客觀上的終極規範。

  他問我美和醜有區別麼,善和惡有區別麼,得失有無進退成敗有區別麼,殺人偷盜強奸詐騙是好事還是壞事…一連串的問題,都不等我回答,接下去就說,什麼規範都不承認,這就叫虛無主義,這就叫極端的個人主義。這兩樣東西是通在一起的。說時語調平靜,但白淨的臉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從而我知道了,這個人雖然思想開放活躍,求知欲很強,對我們這些人很尊重也很愛護;雖然關心潛科學,嚮往自然與人文的互動,也熟知愛因斯坦和哥本哈根學派的爭論,卻仍然是個馬克思主義者。


  

  那年年底,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要借調我到北京工作,蘭大黨委不同意。老韓主張放人,我得以成行。他是為我著想,說那邊資料多些,信息流通些,文化環境也好些,去了對發展有利。埋沒了那麼多年,該去闖一闖了。臨走時,他囑咐,那是個漩渦的中心,去了要特別小心。你搞你的美學,不要多管閑事。那篇什麼近觀,再別給人看了。什麼時候不順心了,你就回來吧。說時,一臉的憂思。

  我沒聽他的話,到北京後不久,就在社科院內部刊物《未定稿》上,發表了《異化現象近觀》。發表後寄了一份給他,附言道:骨梗在喉,不吐不快,懇請諒解。

  他收到後,寄來一篇文章,題為《費爾巴哈的異化觀對青年馬克思的影響》,說是要交換交換意見。我把它推薦給《國內哲學動態》,不久就發表了。讀者反應熱烈,有叫好的,也有批評的。批評者說他太正統,“比盧卡契還左”。他來信表示,對於“正統等於左”的公式,很不以為然。

  接下來,《未定稿》主編林偉被撤職。原因之一,就是發表了我的《近觀》。他聽到消息,來信說,現在不比以前,整肅限在黨內,你不是黨員,不要緊張。要是有什麼麻煩,你就回來吧。我已處境不妙,面對不可知的命運,想到遠方還有那麼一頂小小的保護傘張在那裡,心裡也踏實一點。

  八二年我被趕出北京,又回到蘭大時,他已因發表異化文章,拒絕檢討,被解除了哲學系系主任和總支書記的職務。心臟病發,在蘭州醫學院住院。我走進病房時,他正斜倚著枕頭,望著窗外寸草不生堆滿雜物的小院子發呆。蒼白清 的臉更加蒼白清 ,透薄修長的手更加透薄修長,藍色的血派清晰可辨。床頭櫃上,放著藥瓶茶杯,還有一本打開的、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黑邊框的眼鏡,放在書頁上。

  我說,這麼傷腦筋的書,能看麼?他說沒事兒,拍拍床沿,讓我坐下。握著我的手,說我頭髮又白了許多。問他怎麼樣,他說沒事兒,住在這裡,半是養病,半是逃難,免得麻煩。感覺到他手上的力氣,和聲音裡的底氣,反應的敏捷和思路的清晰,我放心了。

  我為發表了他的文章向他道歉。說以為是正統,發出來有利,沒想到反而害了你。他笑了,說,正統不正統,他們弄不清楚。主義祇是手段,權力才是目的。這就叫政治。你看那些上層代表人物的所謂“觀點”,有哪一個深刻到值得討論的?解放派也罷保守派也罷,都是些各有靠山的官兒,誰是誰非要看站在哪一邊,局外人摻和個什麼?做學問的和做官的,認真的和玩兒的攪在一起,能弄出個什麼名堂來呢?

  我問他還研不研究異化,填不填補空白了?他說當然要。不管那些個,我走我的路。沒有對於現實政治的人文超越,就沒有學術。他說他已經計劃好了,要寫一本關於《手稿》的專著。我勸他先沉住氣,把身體養好再說。他說沒事兒,能做多少做多少。

  我想,能走自己的路,也是一種福氣。

  一九八三年的“清污”運動,矛頭指向人道主義和異化理論,我的五篇文章(《異化辨義》《異化及其歷史考察》《異化現象近觀》《關於人的本質》《美的追求與人的解放》)受到批判,成了整肅的重點。中央點名,地方加碼,蘭大再加碼,不讓上課,不讓帶研究生,不讓發表文章、出書。已出的一本,也被毀版。走不成自己的路了,精力都用來自衛。很羨慕老韓,真能“不管那些個”,一心讀書。

  幾個月後,不知道形勢發生了什麼變化,運動忽又莫名其妙地中斷了。胡喬木打電話給甘肅省委書記劉冰,叫別把我怎麼樣。校黨委找我談話,傳達這個“中央首長的關懷”,讓我恢復上課。我同意復課,但要求他們先為停課道歉。他們不肯,去找老韓,要求老韓出面,說服我無條件復課。他們說在當時的形勢下,停課是對的。現在是新形勢了,復課也是對的。要求道歉,是無理取鬧。老韓問,為什麼你們自己不說。答曰說了他不聽。老韓說,你們不管怎麼樣都是對的,永遠對。人家不管怎麼樣都是錯的,永遠錯。這種話,不管誰說的,都不會有人聽。

  他們沒道歉,我也沒復課,離開蘭大,到了成都。聽說他一直在抱病寫書,一天到晚泡在圖書館裡,連中午飯都難得回家去吃,很不安。寫信去勸阻,都沒回信。兩年後,收到他寄來的一大包書稿:《“經濟學──哲學手稿”論析》,要我給寫個序言。那時還沒复印機,都是他親自手抄,四十萬字一筆不苟。附信中說,知道你看法和我不同,批評反駁都可以,這也有利於推進研究,不要客氣。

  這是我國第一部系統地論述《手稿》的專著,出版後反響熱烈。它從紛繁的資料中理出了一個異化概念發展的脈絡,比較了這個概念的幾種現代形態。在厘清了──例如海德格爾的倫理學本體論,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心理論,東歐人文學派的客觀關系論…等等異化觀的異同,抓住了這個概念的核心意義以後,再返回馬克思,分析它在《手稿》中和在馬氏後期著作中的幾種用法。不但為馬克思研究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也為異化研究,提供了一個可以用統一的邏輯,來概括許多不同資料的出發點。我的印象是,他比別的馬克思主義者,更接近了馬克思。

  在序言中,我說,一般人出書,都要請名人作序,抬高身價,拓展銷路。像作者這樣,找個小人物,還教指出錯誤,我沒見過。從這一點,可以看出他的人格和風格,他的治學態度,他的自信,他的真誠,以及這本書的貨真價實。我說的是真心話,但是祇說了一半。沒說出來的一半是:想起他的初衷,仍不免有一絲遺憾──他終於沒能找到,那開啟意義之門的鑰匙。仍然沒能填補,他自己信仰中的空白。

  這也難怪。說到底,迄今為止,除了宗教家,有誰敢說,他知道人生的意義?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閉門讀書,為現象學的流動無形感慨,為工具理性和本質主義的語義混淆犯愁。前幾天收到他的信,把政府的腐敗,社會上人文精神的衰落,大學校園和科研機關裡的勾心鬥角,連同西方國家的技術異化和工業東亞的社會異化,一股腦兒都說成是歷史的生產性開支,是人類為實現個體和整體、存在和本質、對象和自身統一所作的反面準備。他說,“我就是不相信,世紀末的時尚--後學解構潮流發給虛無主義的通行證,能夠永遠有效”。大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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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子里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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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实 人

 
  

    第一次見到他,是一九七八年,在蘭大哲學系。

  那時浩劫方過,為重建校系,校長辛安亭先生和哲學系主任韓學本先生,果斷地從農村、農場、幹校等地,引進了幾個以言獲罪被長期勞改的學人,擔任教學和研究的骨幹。其中有他,也有我。

  在教師隊伍中,這些人的外貌,都有個共同的特點:像農民。皮膚粗糙,手上有老繭,臉上有洗不掉的風霜。尤其他,頭髮花白,皺紋深刻,男低音深沉,不但更像農民,也顯得比實際年齡──四十五歲──要老許多。個兒不高,體型寬厚,加上多髭的大方臉,短短的公牛脖子,樹墩子一般扎實厚重。
  他教中國哲學史,如數家珍。有人給他說,他不像是荒廢了那麼多年。他說你錯了,我現在是從頭學起,現炒熱賣。我花在備課上的時間,比別人多幾倍,你知不知道!有人給他說,他說話大膽,不像是被改造了那麼多年。他說不是大膽,是笨,不會拐彎。出了大學費,硬是學不乖,沒治。

  他信儒學,我不。我給他說,儒家是被封建統治者捧起來的。他說這是五四以來的老生常談,要不得。秦時的法家,漢初的黃、老,南北朝的佛教,都曾是皇帝的最愛。“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古一世之盛,而今安在?當然儒學也有缺點,它沒有找到從內聖到外王的道路。但它所成就的倫理道德規範和理想人格設計,卻一直是維繫我們民族精神的紐帶。五四以來,這根紐帶被割斷了。那種安詳自尊,悲天憫人,以天下為己任,可殺不可辱的人都完了,所以社會沒有脊樑,沒有凝聚力,不能制約政府,祇能聽任宰割。生靈塗碳,根源在這個傳統的斷裂。與滅繼絕,離不開它的重建。

  我說你傳授知識,讓學生自己判斷不好嗎?他說學習中國哲學史,不光是學知識,也是學做人。學問如嚴復所說,有士大夫之學,也有博士之學。一個中哲史,既可治成前者,也可治成後者,全看你怎麼治。治成前者,是能夠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通才,治成後者就是所謂專家,專業以外無知,祇能訓詁章句。他說人麼,總應該有點兒人格志氣,有點兒理想主義。否則與禽獸何異。是所以內省心性,為成就外王的前提。

  我問他一味外王,還要不要民主。他說當然要。王道一詞,自古多義,其要無非一個“仁”字。清代的阮元,訓“仁”為“二人”,可與民主相通。提倡“和而不同”;提倡匹夫不可奪志;提倡己所不欲弗賜於人;提倡不可與言而與之言;都有助於民主的實現。民主不是無政府,而是好政府。王道仁政就是好政府,正是民主的目的。

  我問他承不承認,比如譚嗣同所說的三綱五常之烈毒慘禍?承不承認,忠孝節烈之類規範,都是以理殺人的武器?承不承認,無限忠於誓死保衛之類,也都是儒家傳統?他說這是老問題,他早已想過了。治水社會的學術,與極權制度共生,都免不了泛政治化帶來的器用層面上的問題。金鐵有時而腐,山嶽有時而摧,唯太虛之道亙古不移。承認這個太虛的本體論意義,把那個士無恆產而有恆心的“心”,那種倫理精神和人生態度作為我們民族文化認同的坐標,不等於要繼承那些操作層面上的禮儀制度。

  我說器者道之用,六經皆器,說器非而道是,難以服人。況且孔孟荀觀點各異,漢經學和宋理學差別更大。匡衡抗疏,劉向傳經,早年酷好周禮的康南海先生,後來在萬木草堂里講的,有許多已經是西學了。逝者如斯,生生為易,何來太虛不移的恆心?他說從雅斯貝爾斯所說的軸心期以來,各種觀念都在流動。猶太教中分出了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但是那一本小小的《聖經》,仍然是維繫猶太民族散而不亡的紐帶。他說,假如他們都像你,現在世界上,還有猶太民族麼?

  我默然。


  

  那年年底,我去了北京,到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工作。那是他原先工作的地方,許多人對他知根知底。聽說我來自蘭大,都來問他的近況。談起來,無不感慨。

  他生於河北棗強,父親是運輸工人,自車自開,家道殷實。解放後,寫信給正在北京大學哲學系上學的他,說要把歷年積蓄的百餘兩黃金分給他和三個弟弟,從此安心靠工資生活,走社會主義道路。

  那時他學了馬列主義,堅信不疑,死心塌地跟黨走。回信說他不要,並勸父親不要分,上交給“黨和國家”。怕父親捨不得,又給父親所在單位的黨組織寫信,請他們動員父親交出。組織上拿著他的信到他家,把金條全沒收了。

  北大畢業後,他被分配到中國科學院哲學社會科學部(後改為社科院),研究中哲史。學部要送他到蘇聯深造,他不去。說,中國哲學,幹嗎到外國去學?領導說是去學思想方法。他回答說,我們教條得夠了。

  五七年響應號召,幫黨整風,他組織了一批大字報,批評院、所領導的教條主義和官僚主義,引起劇烈爭辯。夜裡,有人貼了一張支持他的小白條:“怕罵的官僚,你們去死吧”。他又貼出大字報,批評小白條缺乏治病救人的態度,和幫助黨整風的精神不符。

  緊接著反右運動來了。所領導一口咬定,小白條是他本人寫的。說他對小白條的批判是耍花招,要掩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狐狸尾巴。鬥爭會上,他堅決否認,成了“頑固對抗”,成了“哲學所唯一沒鬥透的右派”,被送到北大荒開荒,勞動改造。

  忠而被謗,信而見疑,他無怨無悔。相信黨中央和毛主席是正確的,問題出在下面。這沒什麼,在所難免。革命無分貴賤,開荒也是革命。流放路上,詩以言志,準備在那裡幹一輩子了:

          車進完達山,踏雪直上天。
          今日新墾土,兒孫故家園。

  一股子豪邁之氣。

  一年後,由於努力勞動,被農場評選為“改造標兵”。

  事實上,他走後,寫小白條的人就被抓到了。他既已定案,不便改正。又不肯服罪,未能摘帽。離得遠,不知情,年年吭哧吭哧,當改造標兵,也省事。

  幾年後,他被調回哲學所,仍戴著右派帽子。知道事實以後,大怒。同院、所黨委沒完沒了。黨委書記被纏煩了,也大怒,把他遷送到西北,下放到甘肅省敦煌縣教中學。六六年文革爆發,他首當其衝,批鬥後,被送到縣農場監督勞動。

  仍然赤膽忠心,仍然懮國懮民。在農場聽說,敦煌在搞大寨縣,給縣委書記寫了個信,告訴他附近生產隊沒糧吃,勸他吸取五八年的教訓,要以百姓疾苦為重,為人民做點實事,不要再搞什麼假、大、空。場長得知,嚇白了臉,連夜開鬥爭會,解決“本單位階級敵人抹黑新農村反對學大寨”的問題,打得他鼻青眼腫。從此派專人看管,監督他一舉一動。

  他很困惑:地方上這麼胡來,中央怎麼不管?!他很焦急:這樣下去,有可能亡黨亡國!再沒人犯顏直諫,要改都來不及了!越想越急,半夜起來,遮著燈,給“主席、總理、親愛的黨”寫信。天寒地凍,筆尖上墨水結了冰,寫不出來,就伸到嘴裡呵一呵再寫。最冷的時候,呵一下只能寫一個字,他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天天晚上寫。漫漫冬夜長,不知不覺就有了十幾萬字。

  信上談了七個問題:一,真相與假象;二,理論與實際;三,領袖與群眾;四,主觀意志和客觀規律;五,發揚社會主義民主;六,國法大於黨記;七,一切為了人民,一切為了中國,其他都祇是手段。寫畢又抄了三份,用真名實姓掛號寄出。一份給黨中央毛主席,一份給國務院周總理。為了防止被下面的官員扣留,又給他的老校長馬寅初先生寄了一份,請他代呈。

  很久以後,“粉碎四人幫”以後,寄到黨中央和國務院的信,先後都轉到了敦煌縣委。上書就是不服罪,就是反攻倒算,罪上加罪。他被拉到縣上電影院裡批鬥。押上臺時,已經像一條抹布,滿身痰涎血污,頭髮裡塞滿草葉灰土。要靠人架著才能站立,拎著頭髮才能抬起頭回答問題。喝問他為什麼上書,他說,右派也是公民,上書是行使公民權,符合憲法,不是犯罪。幾句話就激怒得滿場的群眾炸了鍋,吼聲地動屋搖,拳腳山崩柱折。他說那會兒,他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幸虧身體扎實,沒有成了殘廢。回到農場,他失蹤了。民兵公安齊出動,把他從汽車站捉了回來。問哪裡去,不說。吊起來打,也不說。一轉眼又失蹤了。捉回來打得更兇,看得更緊。他不斷變換方法,終於逃到北京,幾次上訪,都無結果。沒著沒落,到處悠轉。最後還是公安出面,把他又送回敦煌,那個他呆了十二年的農場。

  時值一九七七,局勢波詭雲譎。人們把不定方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不再打罵他,也不大看管他了。他帶了一批書去,在那裡埋頭苦讀。沒有交遊,沒有信息,荒郊野村,陋室獨處,地老天荒無人識,如同禪家閉關。

  沒人知道,他腦子裡發生了什麼樣的鐵馬金戈,總之是到破繭而出的時候,他已成了儒家的傳人,說是要告別革命,尋找古典的善良。說是只有復興孔學,才能振興中華。

  變化太突然了,初聽令人驚訝。再一想,也不奇怪。飄泊二十多年,他隨時隨地都準備札下深根。從把完達山當做兒孫故家園,到勸阻敦煌學大寨。風雨摧,野火燒,豪華落盡,祇剩下一個樹墩子了,依然牢牢抓住土地不放。回歸到土生土長的本土文化,也很自然。何況馬、儒兩家,都以整體為本位,個體為工具,價值觀不相衝突,理論上也有一種結構性的近似,轉換起來,順理成章。

  難祇難在得要有點兒真誠。恰恰這個東西,他有得最多。


   

  摘帽了,平反了,又算是“人民”了,他很高興。說到自己過去的“愚蠢”、“不識時務”,自嘲的調侃中仍然透露著一絲自豪──為當年能盡匹夫之責,捨得一身剮而自豪。街上遇見那些傷害過他的人,照樣打招呼,一笑泯恩仇。他說他們不過是沒文化。人多文化低已成中國的包袱,以後要獻身教育,致力於化包袱為財富。

  回到大學校園,臨深履薄,寸陰是競。備課不遺餘力,改作業一絲不苟,受到師生們一致的敬重。四十八歲了,才第一次結婚,才當上個教授,才分到一套兩居室的房子。立即就把鰥居的八十老父,接來家中供養。

  老人脾氣大,常發怒。夫婦倆小心恭敬,服伺照顧無微不至。有一次我去他家,比他小二十歲的夫人正給老人撓背,一撓不到癢處,老人就急,大聲呵斥。夫人唯唯諾諾,不斷調整位置。無德如我,見之駭然。從此明白了,什麼叫“孝道”,什麼叫“賢淑”,什麼叫“修身”,什麼叫“齊家”。

  一年後有了兒子,夫婦倆上班時間,爺爺把孫子帶得很好。四口三代之家,其樂融融。三年後老父去世,他隆重以葬。緊接著又把患癌症的岳父和岳母,接來家中照顧。兩間屋住著五個人,擠得不行。但他心甘情願,說我輩窮不足以獨善一身,達不足以兼濟天下,能老有所養,幼有所長,且能教書育人,幸福得很了。說時多髭的大方臉,笑得像個太陽。

  他的夫人和岳父母都常說,他的脾氣好得不得了,就像一頭老黃牛。我到是沒有這個印象,他認死理不知變通,倔起來也很難纏。有一次,他聽說他的恩師、八十四歲的馮友蘭先生,因為在文革中站錯隊,成了眾矢之的。氣虎虎跑來,大罵北大。說當年江青去看馮,北大人搶著迎接,鞋子鈕扣都擠掉了。揮紅旗喊萬歲,激動得直蹦直跳。現在搖身一變,又一下子都成了解放派!

  我說,人家有權改變麼。他說不是說不能變,我就變了。但是他們現在對左派落井下石,同當年把右派鬥得死去活來一樣,都不過是自我的重複。變是假的!我說你怎麼知道是假的?他說沒有記憶、沒有懺悔的改變,不是改變。我說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他說,要是有,就會有寬容,能設身處地將心比心、對別人的錯誤有同情的理解,絕不會那麼殘酷,那麼卑鄙!這不是說不要批判錯誤。德國人也批判海德格爾,但不是納粹分子在批判!後來他去了一趟北京,去向老人請安。

  八三年的“清除精神污染”運動,起初來勢洶洶。我早已被趕出北京,中央點名批判,成了整肅的重點。新上臺的系主任劉文英打報告,建議上級在處理我以前,先責令我停止上課,停止帶研究生,停止發文章出書,以免毒素擴散。他向劉誠懇進諫,說老劉呀,人家有難,我們得幫著點兒。落井下石不好。把人格丟了,換來個系主任當當,值得的麼?

  好在棋局變得很快,運動不了了之,此事沒成問題。

  那年我拒絕復課,離開蘭大,先去四川,後到了南京。一九八九年,我在南京大學被捕。出獄後,逃亡前,住在成都東郊。他趁到德陽參加國際儒學會的機會,來家聚會了幾天。計算日子,分別已經八年。八年來我的頭髮白了許多,他的頭髮也白了許多。見了面互驚老丑,都悚然於歲月的如流。

  正是逃亡的前幾天,香港支聯會派來營救的人已經到了。帶不走孩子。他提出幫照顧。我說你家兩間房住著五個人,擠得下麼?他說可以在岳父母的房間裡隔出一個小間,就像他兒子在他們房間裡那樣。他說你放心,我這個代理父親,絕對不會失職。我告訴他我妹妹在成都,孩子可以住她家,請我姐姐來照顧。我走後他在成都等了幾天,等我姐姐到了,商量安排好了孩子的一切,才離去。


   

  路上,我帶著他八年以來寫作和發表的文章:《孔子的民本思想》、《孔子的君臣觀》、《孔子的義利觀》、《孔子的財富觀》、《孔子是人類思想家》……等,洋洋數十萬言,看了好幾天。最後一篇是他在德陽會議上的發言。後來才知道,這是一次著名的發言。學界稱為“九十年代中國大陸文化保守主義思潮的先聲”;和“不同於港、台儒學的大陸新儒學的開場白”。

  不論文化保守主義是否等於政治上的保守主義,在這些文章中,他的視線已經超越了當年內聖心性之學的理想人格設計,而著重於一種倫理構架對於多元社會的整合功能,以及它在東西方文明的衝突中起何種作用。他認為,植根於西方文明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和浮士德精神,終將導致這個文明和其他文明的衝突。他預言這種衝突比亨廷頓早了十年。羈滯在信息閉塞的內陸,他缺乏亨氏的國際視野。但生於憂患,自有一種強烈的危機意識,一種衰敗國勢下的民族主義激情。這激情把他的理論,高揚到了抒情詩的境界。

  文章中有一份打印的材料,是在八九年的學潮中,他給學生們散發的一封長信。表示理解他們的憤怒和悲哀,但要求他們把眼光放遠,不要任性,不要孤注一擲,更不要絕食,留下迴旋的餘地。情辭懇切,聲淚俱下,焦急如焚之狀,躍然紙上。想當年他求老父交出金條,給毛、周力陳時弊,不就是這個樣子麼。我想,他一丁點兒都沒改變。變的是觀念,不變的是心。零轉變也罷,“一百八十度”轉變也罷,他都是那個真誠的他。

  “士無恆產而有恆心”,此之謂乎?

  別來遠隔重洋,匆匆又是八年。最近他已退休,當了西北“中國傳統文化研究會” 的會長。信上說,他要團結一批學者、儒商和政治家,做集體的子貢。以傳統文化為指導辦教育,培養新世紀的人才。信上說,他還住在原來的房子裡,夫人上班兒子上學,岳父母年老多病,他每天上街買菜,做飯洗碗,擦桌子掃地。加上會務如山,會內又矛盾重重,活得很苦很累,但也樂在其中。自稱像個小毛驢,拉著大馬車爬坡,越爬越吃力,越吃力越要爬。

  隨信寄來一本他主編的會刊,卷首特稿是陳立夫的,說“欲救今日之世界危機,自當求之於中國文化”。說“中國雖無有形式有組織之宗教,而已具有宗教之實質者,因有孔子之教以代之也”。第二篇是香港孔教學院院長湯恩佳的,更呼籲“在各大小城市廣設孔聖教堂”。並說他的觀點“得到國務院宗教研究中心的領導完全認同”。我嘆了口氣,合上書,心裡想,可能西西弗斯老去,已經弄不清石頭是在上山還是下山了。

  “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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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   福


文革後期,我在五七幹校勞動。社會上發毛像熱,毛澤東的標準像供不應求。最是禮堂、門廳用的那種特大號,根本買不到。校方應外單位的要求,派我去給畫放大的標準像。單位很多,各式各樣。有機關、學校、廠、礦、農場,甚至駐軍部隊,還有一些少數民族的自治縣。答應了這個就得答應那個。我從這個單位轉到那個單位,除了領工資,難得回幹校。

這是“革命任務”,沒有報酬,不過是換了一個勞動項目而已。但做這件事,對我有好處。那時除了本單位的工資或工分,誰都沒有別的經濟來源。有就要被“割資本主義尾巴”。我在文革初期工資被降了三級,幾年來每月只五十二元人民幣。上有老母下有幼女,錢不夠用,無法可想。出去畫毛像,各單位都要好吃好住招待,可以省下每個月的二十多元飯錢和近三十斤糧票。等於每個月增加了半倍工資。不,那時糧油肉糖都是定量供應,數量很少,有錢沒票也買不到。如果把飯菜的質量算在裡面,應該說是工資的幾倍了。加之出差在外,得以避免政治學習、集體勞動和集體生活的苦楚,還可以在招待所裡秘密地寫點文章,不必擔心有人看到打小報告。兩次家破人亡,十年顛沛流離,我還從沒有這麼樣感到安全和自由過。

為了延長受益的時間,我努力延長畫像的時間。以前沒畫過毛像,起初要打格子。兩公尺高的一幅,得畫一個星期。慢慢畫,可延長到十天。後來畫多了,畫熟了手,就不用打格子了。再後來甚至不用起稿,可以油彩直接上布。只要一天就出來了。但我分兩次畫,也還是第十天完成。這中間時間就很多了,我用來寫作。算是從被別人佔有的生命中,偷回來了那麼一點點。

十天畫像,加上事先採購材料,木匠做框子,紐布、打底,事後單位頭兒過目,加工、驗收,大抵每到一處,消消停停,一個月左右交差。沒人計算快慢,祇要畫得像,畫得笑,畫得紅,像發高燒,就都滿意。就這樣,我像個打短工的油漆匠,走遍了那一帶幾乎所有的地方。

有些地方,如果不是畫毛像,我是永遠沒有機會進去的。比方說野戰軍的坦克師、 原子彈基地金塔。雖然沒接觸到什麼機密,但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部門生活,同工人、農民、廠礦職員、機關幹部、軍官、士兵、藏人、回人、哈薩克人和蒙古族人交朋友,可以知道許多事情,得到許多啟發,學會從許多不同的角度來想和看,文章也可以寫得好一點兒。

為了給母親和孩子們寄錢,我大抵每個月都要回幹校一趟,領取這個月的工資、糧票、油票、肉票、糖票、香煙票……以及臨時增補的什麼什麼票。除工資是人民幣可以全國流通外,所有這些票券,包括一年一次的布票和棉花票,都由各地發放和控制,祇能在本地使用。我不用,幹校的同學好友都來要。不過是一些過了限期就作廢的小紙片。憑它去買東西時,還得另付現錢。儘管如此,由于匱乏,它們成了珍奇。大家因爭奪而失和的事也都有過。而我,居然可以不要、給人。說起來,也算是──大家如是說──享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了。

從1972年開始,三年間我畫了將近三十幅毛像,留下一份慚愧。同時寫了幾篇文章,吐出了胸中的塊壘。無意中也為即將到來的新時代,準備了一份小小的獻禮。我在78年和79年發表的那批文章,包括《異化現象近觀》,就是那時候寫的。每當和朋友們談起寫作這批文章的充裕時間和獨處的機會,都來自畫毛像,我總要補充一句:真的是享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了。
Posted: 2006-08-20 22:53 | 3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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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 到 酒 泉


酒泉二字,曾使人談虎色變。恐怖的死亡集中營──地方國營夾邊溝農場,就在酒泉境內。無數人進去了,消失了,至今連屍骨都找不著。蘭新鐵路從遠處通過,那些年列車上的過往旅客,聞到陣陣惡臭,都不知來自何處。

一九五七年冬天到一九五九年春天,我曾在那裡關押,僥倖揀得一命。母親說是菩薩保祐,天天念佛。

人死光後,農場也消失了。但是在母親的心中,它永遠存在。

十年後,當她又收到我寄自酒泉的信時,大吃一驚,手抖得連信都拆不開了。說,怎麼又弄到那裡去了呀?!



 
我第二次到酒泉,是在一九六九年春天。敦煌文物研究所革委會,宣布了上級革委會給我的處分:工資降三級。這是維持六六年工作組的原判,沒再戴回帽子,算是解放了。叫我搬出牛棚,到酒泉去,為地區革委會辦的“農業學大寨展覽”作畫。同行的,還有兩個原美術組的同事。一個是當了文革組長和革委會主任的何山;一個是當了專案組負責人的孫紀元。

酒泉地區,是甘肅省最西部的一個行政區。管轄範圍包括酒泉、玉門、安西、金塔、敦煌五個縣,以及阿克塞哈薩克族自治縣,肅北蒙古族自治縣和額濟納旗蒙古族自治縣。文革前,領導機關叫地委,現在叫地區革委會。解放軍酒泉軍分區政委張哲嵐兼任地區革委會政委,軍分區司令員兼任地區革委會主任。

聽何、孫路上議論,張的軍銜比革委會主任高,由于同上級關係不好,上不去,現在同級。他們說軍分區是師級,地區機關也是師級。我們研究所直屬中央文化部,部、省、軍同級,算下來,我們所也是師級單位。作為師級單位的負責人,何山和他們同級,孫紀元起碼也是團級。此去協助辦展覽,帶有兄弟單位之間互相支援的性質。但是到了酒泉,沒有人對我們另眼相看。地區各級領導,大都是留下的軍代表,和一些三結合的老幹部,不認識我們。展覽會上,大都是從境內各縣各單位臨時抽調來的人,也都不認識我們。同大家一樣加班加點,排隊買飯,睡統鋪房,他們倆委屈得氣虎虎的,不好好幹。展覽會上上下下,都對他們很惱火。我則相反,能不受歧視,已很意外。又想創造條件,把妻子女兒從下放地辦出來,拼命努力工作。加之業務能力也確實比他們強些,很受大家歡迎。

人際關係如此,似有些時空倒錯。兩位老同事提醒我,別忘了思想改造,別一到新環境,趁大家不了解,就來假積極。指出我畫的畫不是藝術,一味討好外行,還是個不老實。要不脫胎換骨,還會再栽跟斗。要是再栽一次跟斗,就八輩子都起不來了。他們說,我們是自己人,才這麼關心幫助你,你要好好想想。



 

展覽會上有個駝子,叫劉光深。只有一米來高,四肢短小,狀貌奇醜。我因此對他格外恭敬。成了朋友,才知道不是個簡單人物。腦子特別靈。以前當地委秘書,下筆千言文不加點,是有名的才子。書記作大報告,都是照他寫的稿子唸。文革中揪斗後,在革委會招待所當門房。常邀我到他家(門房)坐坐,告訴我地區機關的各種人和事。信息、動態,派系背景,交往方式和辦事門路,都是很實用的學問。他無所不知,成了我這個書呆子在這個官場迷津中的指路明燈。遇到這事,就去問他。

他說這只是個開頭,麻達還在後頭。現在幹革命靠說嘴,一件事到底咋地,這不重要。把它說成是咋地才重要。有了說頭就會有麻煩,你別大意。但是也別著急,現在的局勢,我看是要弛了。一張一弛的弛。天時對你有利。你又人在酒泉,都說你幹得好,地利人和也有。你就說什麼都別吭氣,畫好你的畫就行。

那天他找了一輛吉普,陪我到夾邊溝農場滿目荒涼的遺址轉了一圈。行前說,開車的不知道你是哪個,去幹嗎。路上別說從前,別照相,看到骨頭什麼的別大驚小怪,回來也不提這事,就行了。一路上,他介紹酒泉的物產、地理、歷史,講了不少故事。都很有趣。

短短十年,我們開的那些溝渠都已被風沙墊平。住過的土屋只留下一些斷斷續續的短牆,黃沙簇擁,如同荒丘。大自然又回復到原來的面貌。有些地方白骨露出地面,時不時拉住那些隨風滾動的草球。駕駛員說,這里有過一個農場,人死光了打烊了。我說是嗎?看不出來。看不出來是真的。如果沒有記憶,也就沒有事實。多少文明多少星球有了又沒了,誰能證明?

回到城里,天已黑了,展廳里燈火輝煌,大家正在加夜班。一整天不在,何、孫兩位很關心。正在問我哪里去了,劉光深突然出現在我們中間,好像地下冒出來的。向我說,你怎麼走了?還沒完呢。又向他們說,我們臨時拉差,請他幫了個忙。劉是材料組組長,二位老同事把他拉到一邊,提醒他我是右派分子,勞改釋放犯,從寬處理的,表現不老實,不可以接觸重要材料,特別是戰備數據。

劉說,聽那口氣,好像我劉光深犯了錯誤,要找我麻達的架勢。同革命知識分子說嘴沒用。我惹不起躲得起。同他們一起,去找展覽會的總負責人、宣傳部長王仁。王也不敢負責,又四個人一起,去找司令。司令又打發我們去找張政委。

張聽何、孫陳述意見完畢,說了兩點,第一,辦展覽是搞宣傳,到了展覽會上的材料,都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不存在保密的問題。第二,要團結大多數。問題查清楚了,也按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了,就不要再當敵人對待了,要放手使用,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問有什麼不同意見。

沒意見。他又說,我是個當兵的,大老粗,不懂藝術,難得碰到你們專家,給我說說好嗎?比方同一個字,我寫出來不是藝術,你寫出來就是,什麼道理?靜場片刻,他轉向王仁,你當宣傳部長的,總該知道一點,說來聽聽。王說他忙著抓革命大批判,還沒顧上研究。張說,看來這事有點兒玄。不管怎麼說吧。我的第三點意見是:反正我們的展覽不是藝術展覽,畫是用來說明問題的,是不是藝術沒關係。問有什麼不同意見。

沒意見。他又說,依我看,能夠說明問題,也是一種藝術。打仗能老打勝仗,就是有軍事藝術。炒菜炒得人人愛吃,就是有烹飪藝術。菜炒出來沒法子吃,你硬說那是藝術,強迫人家吃,能行嗎?我想寫文章、畫畫,道理該一樣吧?我們做什麼都有個目的,我想那最能達到目的的做法,就該算是藝術。你們說呢?

劉光深問我,你說他說得對麼?我說很難說,什麼是藝術,是個有爭議的問題。劉說,張政委就是這樣,說話很隨便。



 
劉說,張政委平時愛看個書,知道得多些。做報告不看講稿,天南地北說到哪裡是哪里。講理論扯到河外星系,講形勢又扯到太極兩儀,就像牽藤。舉起例子來,地方志世界史,孫子兵法世說新語,還有茶花女什麼的,都有。現在反對他的人多起來了,抓他個辮子容易得很。真要追究,都是大問題。

我問誰反對他,劉說多了去了,都是他自找的。歷來做官靠後台,講究個人脈,講究個襗袍的擁戴,他都不認,只認死理。年時,我們招待所有幾個沒結婚的女服務員懷孕,每次都是程所長帶她們到地區醫院打胎。人人罵程是頭牲口,程都認了。張政委聽到反映,已經很晚了,大發雷霆,下令追查。都以為程要被逮捕了,沒想到他反而升了官,到蘭州當甘肅省招待所所長去了。那些打了胎的姑娘,一個個也都從地區招待所調到地區革委會,當了行政幹部。原來事情不是程幹的,是司令幹下的。程自願挨罵,是為了保護首長。事情不了了之,連個尷尬都沒。

劉說,地區機關裡,大都是司令的人馬,現在都在挑他的錯。他怨誰去?也不是沒人幫他說話。那些被司令的人排擠的人,還有他的一些老部下,都是他的基本群眾。可他不認這門親。你支不支持他,他不在乎。他只看你對不對。他有個老部下姓袁,是阿克塞哈薩克自治縣的軍代表、政委。跟他跟得很緊。哈薩克人騎馬打仗厲害得很,四九年打不下來,是通過談判和平解放的。頭人木斯托發當了自治縣的縣長,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逃進山去,獵到五隻猞猁。回來給袁送了五張猞猁皮,袁結合他當了縣革委會的宣傳部長。平常小事一樁,張知道後,又發脾氣,把袁叫來訓了一頓。叫把五張猞猁皮還給了木斯托發。木斯托發也不高興,把皮砍了。

劉說,我感到奇怪,他當兵的出身,居然什麼都不知道,聽到一丁點兒就跳起來,你說怪不怪?要不然就是看書看迷糊了。年時我為了平反的事,到他家去過一次。好傢伙,整整兩面牆,滿滿都是書。他家住軍分區大院,給大院門衛打了招呼,誰來都不讓進。不管什麼事,叫上了班到辦公室談去。他要看書!

劉說,可是來喊冤的他見,還叫領到他家門上。有個被打斷了腿的肅北牧民,還在他家住了一夜。同這些人打交道,麻達大了。幫了一個,就都來了。越幫越多,越幫他越覺得冤,越像該了他,沒完沒了,纏不清,還挨罵。最後他沒轍了,還是交給了信訪辦。本來麼,這些事都有信訪辦管著,你招攬個什麼?信訪辦的人說,有的案子本來不難辦,他一插手就難了,得往上追,只好不了了之。我在政府機關裡十幾年,沒見過這樣子的。他要不是軍代表,要不是資格在那裡,軍銜在那裡,早就給做掉了。 

在地區大院裡,有時會遇見這位張政委。短小瘦弱,滿頭白髮,一臉的懮思。同高大肥胖笑口常開的司令員站在一起,反差之大惹人發笑。他有時帶著一些官,到展廳來看看。見了講解員、電工、木工,打雜的、寫材料的和我們畫畫的,都要說辛苦了。笑容作派,像個老農。雖然矮小瘦弱,雖然老農一般,後面跟著那麼一群,也自有一種威儀,展廳裡鴉雀無聲。直要等他們走了,才又嘈雜起來。

何山、孫紀元都是見過世面的人,大串聯時又同蘭州軍區建立了聯系,不把他們放在眼裡,同他們幹上了。敦煌文物研究所向蘭州軍區告狀,說酒泉地區革委會喪失階級立場,業務掛帥,排斥革命知識分子,重用階級異己分子。送去一大包材料,其中包括抄家抄去的我的一本日記。蘭州軍區政治部主任李磊(女)看了,說我極端頑固反動,不可放手使用。說還是要政治掛帥,不能業務掛帥。

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都說地區革委會受了上級的批評。說還是拿筆桿子的比拿槍桿子的利害,現在是兵遇到秀才,有理說不清了。我很發愁,問怎麼辦。劉光深說,你什麼事也沒有,好好幹就是了。本來就沒你的事,是敦煌那幫子同地區革委會的矛盾,現在就更沒你的事了,現在是蘭州軍區同酒泉軍分區的矛盾了。說你壞是為了說酒泉壞,酒泉為了證明自己正確,就會說你好。你只要人在酒泉,就什麼事都沒有。

我說軍隊令出必行,小小軍分區,怎敢和大軍區對抗?他說這你就不懂了。軍隊裡關係非常複雜。加上軍隊和地方的關係,就更複雜了。別說是你,連我都霧煞煞。總的來說一句話:這裡面誰是誰非不重要。人同人打交道,是憑實力,不是憑正確。記住這一點,對你有好處。 

我說,你不是說把事情說成咋地才重要嗎?他說那是說幹革命。現在是又一碼子事了。說不清的理可以不說。有實力就可以不說。能不說你自然有了理了。真理不是只有一個,也不是沒有它就沒法子過。你的招數再利害,我不接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就利害不起來了,對吧?

聽著我覺得,個兒矮小的是我,不是他。



 
夏天到來的時候,展覽準備就緒,要開幕了。抽調來的人,除了當講解員的,和一個畫畫的,都要回原單位去。畫畫的留誰,地區一直沒說。我們三個,都希望能留自己(到底城里比沙漠里好過)。何是我頂頭上司,有本單位的人事權,只因人在酒泉,一時動用不得。我趁此機會,正在為被下放勞動的妻子辦“農轉非”(農業戶口轉非農業戶口),若回敦煌,不但此事無望,而且會被關起門來打狗。那怎麼能行?!

未幾,讓我和何山各畫一幅大油畫,限期一個月。王仁說是打擂台,誰畫得好誰留下。劉光深估什,是司令員出的點子。事雖荒唐,在文革中也屬正常。何山問好壞誰裁判?王仁答曰工農兵。於是各占一方(何在地區革委會禮堂,我在地區招待所會議室)鳴鑼開戰。起初我莫名其妙,覺得像馬戲團里的猴子披掛上陣。接著就發起愁來:一幅“民族大團結”何先挑去了。我這幅“潭家灣全景圖”,實際上是鳥瞰平面地圖,不宜于畫油畫。畫面4:4平方公尺,無法從門進出。得畫成四幅,再拼起來,中間有一道十字縫,怎麼著都難看。

潭家灣是酒泉農村裡的一個生產大隊,當了西北學大寨的“樣板”。我去住了幾天,畫了許多速寫回來,使舞台上充滿了劇情:馬廄裡修車鍘草,豬場上起肥墊土,井邊頭洗菜飲驢。吆車的老漢拾糞,看場的娃子趕雞,息晌的婆姨抓緊時間做鞋底……豆人寸馬,房屋像火柴盒。門上有對聯,窗上貼著窗花。屋頂上晒著果脯瓜干豆瓣醬,屋檐下掛著辣椒大蒜玉米棒。大路兩邊有雜草中間有車轍。有的車轍里汪著水,水中有倒影。總之是力求生動有趣,精細逼真。小眉小眼,只差沒用放大鏡了。

不管是不是藝術,成敗關係著安危離合。我白天黑夜加班。先是務求必勝,後來就畫出了興趣。天氣酷熱,脫光了衣服畫,只穿一條短褲,仍舊揮汗如雨。看畫的來來去去,都不知道誰是誰。西北人沒有赤膊的習慣,看不慣我赤膊,背後有議論,罵我不文明,瘋瘋癲癲。我聽到反映,也不理會。本來是要嘩眾取寵,卻又旁若無人起來。似乎進入了忘我的境界,真有點兒瘋瘋癲癲的了。

限期過了幾天,畫才全面完成。抬走的前一天,劉光深來,一臉的焦慮,說,那兩位到處說,你把學大寨樣板畫成了小農經濟,把戰天斗地的革命精神,畫成了悠閑落後的老村古調。這個意見,可是正確得歹呀!我很著急,一通夜沒睡。工地加上紅旗,牆頭加上標語,大路邊加上語錄碑和正副統帥並肩像。四處加上許多觀光取經的隊伍,記者挎著照相機,學生仔捧著紅寶書,機關幹部圍成一圈聽介紹經驗。村門口各色大客車一字排開,氣氛似熱烈多了。天亮了一看,色彩不協調,花里胡哨。來不及調整,給抬走了。

展覽開幕日,正逢“三級幹部大會”開幕,參觀人潮洶湧。誰都沒有想到,居然是潭家灣全景圖最受歡迎,觀眾沿著有車轍的大路一路看過去,就像看連環畫,興味極濃烈。加上小而逼真,又是熟悉的生活,以前沒在畫上見過,更有一分驚喜。一大群人擠著邊看邊議論,爭相指出新發現,引起轟動,引來更多人圍觀。雖有人說貼上革命標簽沒改變老村古調,但是沒人愛聽。潭家灣大隊支書、九大代表楊柱柱來參加三級幹部會,看了說好極了。一錘定音,再硬的道理也沒關係了。張哲嵐很高興,在大會上做報告,提到展覽時,還說了個解衣磅礡的故事,說莊子說過,只有那個赤膊畫畫的人,才是真畫師。

何山那畫,畫得很好。但“民族大團結”的畫到處都有,這一帶火車站汽車站上都有,印刷品更隨處可見,全是各民族代表把一個毛澤東圍在當中。怎麼畫都像見過,沒人要看了。觀眾從畫底下經過,頭都不回。劉光深說,何這會子算是背了運了。他說人都有個時運,順起來事事都順,壞事也會變成好事。背起來事事都背,好事都會變成壞事。今時輿論都向著你,該是你走運了。



 
三級會後不久,劉光深當了地區民政局局長。農轉非的事,正好歸他管。我很慶幸。長期以來小眉小眼地鑽,拼死拼活地幹,唯一的目的,不也就是個平安團聚麼!能如願以償,那就什麼代價都值了。但是妻子在下放地,沒能堅持到最後一刻。我剛拿到她的準遷證,就得到她垂危的消息。日夜兼程趕去,只來得及看到她的遺體。只有三歲的女兒跟著我,離開了那沙漠邊緣的荒涼小村。

展覽會閉幕以後不久,張哲嵐政委、軍分區司令员和其他軍代表撤離了地方機關,回部隊去了。我們父女倆到了酒泉地區五七幹校,在那里待到一九七八年。七九年我在北京,接到張哲嵐的一封信,說他已離休,邀我到西安市紅纓路三十一號他家作客。說要給我介紹幾位著名的作家畫家和書法家,“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因為太忙,沒能去。寫了幅對聯寄給他:

海納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劉光深還在酒泉,一直沒有升官。一九八三年,我在蘭州大學,他托家在酒泉的學生帶給我一個玉石筆筒,墨綠色,有雲文,溫潤古樸。可惜我沒有一張配得上它的書桌可以放它。離開西北以後,同他失去聯係。先是聽說,他退休後很孤獨,日在醉鄉。後又聽說,他無疾而終,身後蕭條。

在敦煌研究所,人們依舊互相斗得很苦。後來抓“文革三種人”,何山、孫紀元都先後離開了敦煌。孫到天水麥積山文物保管所去了。何則輾轉到了美國,受雇于洛杉磯天龍畫廊。九三年我在洛杉磯時,他帶著老婆兒子來看過我一次,氣色很好。問我怎麼來的,我說是逃亡的。他說:“我是傑出人士移民”。
Posted: 2006-08-20 22:57 | 4 楼
bbsri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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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一篇

湖山還是故鄉好
       


  

  抗日戰爭以前,父親寫《傀儡戲考源》時,曾全國各地跑資料,每經旬不歸。回來常說,高淳這地方,山高湖大,人文會萃,民風純樸,比哪里都強。刻了一顆章﹕“湖山還是故鄉好”。字畫上蓋,也作藏書印。

  戰時,在大遊山中避難,他魂牽夢縈地想家,有詩云﹕“六年未見襟湖橋,高閣長虹久夢遙”。戰後歸來,小城一片焦土,他辦的學校和倉庫變成了廢墟。家里八間兩進房子,只剩下後院里堆放雜物的兩間小屋在瓦礫堆里歪著,經過修補,可以暫蔽風雨。最是一樓藏書,灰燼無存。父親說,房子可以再做,書是搜不齊了。特別是有些本地人自刻的集子,水平不比許多大名人的差,可能這就絕版了。

  小屋門前,一株忍冬猶存,盤在瓦礫堆上,與艾草藤蔓爭榮。父親、母親和二姐姐三個,合力把牠扶起來,搭了一個涼棚。又清理了瓦礫堆,把磚頭、青石板、柱礎和沒有燒透的梁柱木板分類堆放,為重建家園作準備。意外地發現了那顆印章﹕“湖山還是故鄉好”。父親得之,一日三摸挲。

  父親有個朋友,叫李狄門,和我們家是世交,我稱他伯伯。戰爭爆發時,他要父親和他一起到大後方去,父親不肯。他一個人去了,參加了國民黨,在陝西當了幾年縣長。回來後失業無事,常來找父親談天。涼棚下擺一張小方桌,拖兩把竹椅,燒一壺茶,一談就沒個完。

  李伯伯再三建議,要父親出去闖闖。父親不聽,後來他一個人走了,先到南京江寧中學,後到上海復旦大學教書,把家也搬到上海,不回來了。在上海頻頻來信,力勸父親也去。說大丈夫志在四方,死守在高淳那個小地方,一輩子都不得出息。

  父親是一個──用母親的話說──書呆子,他說他就喜歡這“高淳小地方”。 還說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而飲。李伯伯說你先出來看看,試試,不喜歡還可以再回麼。父親說,那我也得先把房子造起來再說。

  

  戰後百業蕭條,物資缺乏,做房子談何容易。首先得要有錢,父親沒有。為了賺錢,他就去賣油餅。菜籽、棉籽、黃豆、芝麻榨油後的餅狀殘渣,統稱油餅,是餵牲口和肥田的好東西。農村很需要但難以買到,油坊里積壓的存貨又不能及時出清。他批發出來,僱一艘烏篷船,運到鄉下零售。獲利無多,但很辛苦。

  風裡來雨裡去,常幾天不回家。隨時賺得的錢,隨時買造屋的材料。青石板、柱礎,圓木、爿板,磚、瓦,石灰,洋灰,砂石……都得在不同的地方購買。每次買一點兒,運回來要碼好蓋好,以防風雨偷盜。笨重難弄的,還得請人幫忙。那些年我成了問題兒童,打架、逃學、留級。母親常說,你爸瘦了、黑了,手腳都硬了,太吃苦了,你不要再惹他著急了。

  幾年苦下來,終於可以開工造屋了。園子里搭了帳篷,盤了臨時爐灶,一天好幾桌人吃飯。木匠、泥瓦匠、小工、來幫忙跑腿的親朋鄰里,都不敢稍有怠慢。臨時需要什麼,三寸釘、五寸釘、角膠、鉚……都得趕緊辦到。父親和母親熬夜熬得眼睛通紅。我們放學回家,只覺得亂哄哄不辨東西南北。

  房子造起來,還不能馬上居住。許多板頭板腦破磚碎瓦須要清除,七高八低的地面須要夯實鋪磚,裸露著磚頭的牆壁須要墁泥抹灰,樑、柱、樓板、隔板和地板都要刮灰泥、打砂紙、油桐油……母親說,為了這房子,你爸命都不要了。房子不大,三間兩層。中堂無樓板,裡面兩層高,氣宇軒昂。地基挖得很深,石頭澆灌。下半截牆也全是青石板砌的,不怕水災時的風浪和浸泡。前門臨河,越過河堤下几十棵老柳樹,可以望見湖口,和湖那邊的一髮微茫。霜晨月夕,氣象萬千。父親說,晴雨不讓西子,風露勝似洞庭。

  一九四九年初,快到春節了,我們全家搬進了新屋。取下滿屋子的紅色賀聯,在中堂掛上了一幅李伯伯畫的《歲朝清供圖》。那是他裱好了托人帶來的。有“竹園老弟新屋落成誌喜”題款。印章是父親舊句,“湖山還是故鄉好”。他特地新刻的,也帶來了。這句詩就有兩顆章了。一顆青田石的是父親刻的,另一顆雞血石的是李伯伯刻的。畫兩邊對聯,白底黑字,上聯“梅花繞屋香成海”,款“竹園先生”。下聯“修竹排雲綠過牆,款”右任“,是于右任先生寫的。父親怕雨季發霉,字畫都裝了鏡框。

  進屋那天,忙到天黑。吃晚飯時,父親叫我們看外面,說這就是唐詩上說的,先生卜築臨清濟,于今喬木似畫圖,現在天下大亂,人心惶惶,這樣的好房子,哪里找去!?

  母親環顧我們三個,笑著說,你爸還知道有個天下大亂? 這些年仗越打越近,漲價漲得象瘋了一樣,都說是要共產了,他可是來造房子!沒想到他還知道,世界上有個天下大亂!

  父親說,越亂越得要有個房子住,你們說是不是?

  我們無言,嘻嘻地笑。

  

  抗戰時期,我們家在大遊山里避難時,買了五畝半地營生。後來父親辦學教書,土地租給了別人。四九年,解放軍南下過境,留下一批人協助地方建政,進行了土地改革。把我家的成份,定為“小土地出租”。說父親是“開明紳士”, 讓他做了“人民代表”,在縣上的工商聯領工資,參加那里的“政治學習”。二姐在城區小學教書,也成了“模範教師”。父親很高興,說,比國民黨好多了。

  一年後我離開家鄉,到丹陽上學,天天想家。那年放寒假以前,收到二姐的信,說爸媽和她,都要我別回家過年。因為我們家的成份,已經被改為地主;並被勒令搬出新屋,回到後院那兩間小屋住下了。政府在新屋中堂砌了一堵牆,分別租給了孫、谷兩家人,由“高淳縣房產管理所”酌收房租。我如果回去,就是地主子女,有可能就出不來了。

  我建議去問問土改工作組,不是小土地出租嗎,怎麼變成了地主?二姐回信說,工作組早已解散,人都走了。現在是本地幹部管事,兇得說不上話。總之你別回來就是了。

  從那時起,我十幾年沒回家。家中發生的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弄不清楚。父親這個地主,五七年又成了右派。右派帽子怎麼會戴到一個已經帶著地主帽子的頭上,也是一件弄不清楚的事情。我所能確切知道的一點只是,三間新屋人見人愛,是一切災禍的原因。

  五八年夏天,縣上在東平殿廣場建築司令台。正值大躍進高潮,參加勞動的居民群眾情緒昂揚,等不及窯里的磚頭冷卻,就逼著地、富、反、壞、右出窯。父親在毒日頭底下,揹著灼熱沉重的磚頭趕路,沒能支持得住,從跳板上跌下來死了。他是世紀同齡人,時年五十八歲。

  背上的衣服焦黃,粘連著皮膚上破了的水泡,撕不下來。母親和二姐收尸時當眾大哭,被指控為“具有示威的性質”,現場批斗,成了“階級斗爭的活教材”。

  

  二姐因此被劃為右派,開除教職。回家和母親一起,打零工度日。

  也好,當別的老師和廣大市民一起,圍湖造田大煉鋼鐵,日以繼夜戰天斗地,在接踵而來的大饑荒中餓得衰弱浮腫的時候,她和母親兩個因為沒有資格參加群眾運動,在屋前屋後種了許多瓜菜,養了一群雞鴨。雖也只二十來斤定量,倒也沒有挨餓。

  但是政府修築了一條公路,正好從我們家小屋和被佔新屋之間的院子通過。從早到晚汽車拖拉機來往不息,揚起煙塵滾滾,直往屋里灌。載重的大卡車經過時,地面和牆壁都要抖動。六三年初我南下探親,在門窗緊閉的小屋里,老是擔心屋頂上的瓦片會掉下來。

  母親還保存著,一些父親的遺物。書稿、筆記、字、畫、自刻的印章。其中有那兩顆“湖山還是故鄉好”。文革中幾度抄家,這些全都沒了。幾件老式傢俱,也被革命群眾拿去破了四舊。二姐因對房子被佔流露過不滿情緒,幾經批斗,被吊銷了城市戶口,同時收到一份蓋著“高淳縣軍事管制委員會”大紅印章的“房產沒收通知書”。

  這是關於那棟新屋的唯一一份官方文件。如果它是合法的,那就是說以前的侵佔和出租是非法的。否則它所沒收的就是高淳縣的,亦即它自己的,而不是我們家的房子了。孰是孰非,也弄不清楚。總之二姐去了一個叫做秦家圩的地方,當了農民。後來母親也跟著去了。隨之交通局為拓寬馬路,拆掉了那兩間搖搖幌幌的破舊小屋。

  

  七十年代末,黨中央“撥亂反正”。二姐獲得平反,讓回淳溪鎮教小學。工資雖不補發,工齡可從四九年算起。學校里給了一間宿舍,在三年級教室的隔壁,出入要經過教室。母親同她合住,被吵得頭暈腦脹。上書上訪陳情說理,要求縣上歸還住房。幾年下來,一次次寫的申訴材料,加起來足有尺把厚了,毫無結果。

  我常年在外,又笨,家裏的事,無可奈何。每次南下省親,進入那裝滿聲音的斗室,看到那厚厚一摞廢紙又增厚了幾許,都不由得動魄驚心,感到無能也是一種不孝。

  想找縣上的領導談談,見不著。辦公室說領導很忙,有事找信訪辦(群眾來信來訪接待辦公室)。那是二姐回回碰壁的地方,我去也一樣。據說有後門,但沒錢,不知怎麼走。想來想去,想到了張仲良。

  張曾是甘肅省委書記,五七年指名把我打成右派,五九年又指名把我從夾邊溝勞教農場,調到蘭州籌辦“十年建設成就展覽”,我因之免于一死。時值“大躍進”,張為了取悅毛澤東,不顧人民死活,致死三百多万人,被調離甘肅,當了江蘇省委書記,是我在江蘇官場中認識的唯一者。試著聯係了一下,居然頗友好,約到南京瑯琊路他家中見面。他癌症臥床,依然精明銳利。讓省委辦公廳主任湯天英以他的名義,給高淳的第一把手、縣委書記邢華平寫了個信,囑“盡快落實政策”。讓我帶著,去找邢。

  縣委辦那人還是說,書記很忙,有事到信訪辦說去。我掏出信,請他轉交,就走了。沒走多遠,他追上來,氣喘吁吁,滿臉堆笑,說書記有請。

  書記快人快語,說這事早就該解決了,忙得沒顧上,我們馬上解決。請轉告張書記,請他放心,我們馬上解決。問我有處住麼,說要是不方便,就到縣委招待所住,不要見外。說高教授多年不回來了,走以前得聚一聚才行。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麼。最后四句,古詩中有。沒想到,他還會這個。

  

  回來我們扶著母親,到城南淳溪河邊,去看了看父親造起來沒住上几天的那棟新屋。轉眼四十多年,新屋已變成老屋。透過斑斑綠苔,可以看到外牆上革命標語的殘跡。一邊的窗子油漆剝落,另一邊的窗子漆著鮮艷的天藍色;反映出兩家住戶不同的風格。後院舊址,變成了公路。前門口造起許多房子,連棟連片,兩公尺外就是對門人家,看不見河了。縱使視線依舊,風景也不是當年。河被兩邊的房子擠得很窄,湖被圍湖造田推得很遠,原先是湖口的地方,現在是工業區。煙囪林立,不見一棵樹。

  儘管如此,也是萬幸。母親連聲念佛,二姐頻抹眼淚。我回到北京,也能比較安心了。

  但是歸還房子的事,手續非常複雜,辦起來非常緩慢。二姐每次去催問,都說是正在按程序辦,辦好了就通知你。這樣拖了一年多,張仲良逝世,縣上口氣立即變了,說,該你的不用你說,不該是你的你怎麼鬧也沒用。

  一位《人民日報》的朋友,建議我寫個材料給他,他讓報社的信訪組去辦。此舉果然靈驗,高淳縣政府辦公室立即回信給《人民日報》,說房屋沒有歸還的原因,是“房改時平方米計算方法不明確,待請示上級明確後即可處理,進展情況及時向你們匯報。”顯然他們已經做好了下台階的準備,只要報社再過問一次,問題就解決了。

  但不知怎么了,報社沒再過問。母親等不及,在西舍小學二姐的宿舍里去世了。我用展覽會上做模型的材料,做了一個帶閣樓和回廊的小房子,把她的骨灰匣放了進去。二姐說,媽媽到底有房子住了,引得回來奔喪的大姐和妹妹都哭起來。

  九十年代初,在建造濱河路的拆遷工程中,父親千辛萬苦造起來,但沒住上几天,反而招來家破人亡之禍的那棟房子,歷盡滄桑,終於被拆掉了。聽到這個消息,我長長舒了一口氣。那感覺,就象夏衍《舊家的火葬》中寫的:隨著一棟老屋的燒毀,一段沉重的歷史就此灰飛煙滅,他反而感到一陣輕松。

  寫作此文時,我已住在美國。中國的圈地運動方興未艾,頻頻傳來老百姓因房屋被拆求告無門自焚抗議,或者成群結隊進京上告被警察抓回原籍看管的消息,不覺輕松又變成了沉重:那一場花樣繁多的人肉盛宴,拖的時間也實在是太長了。
Posted: 2006-08-22 00:32 | 5 楼
bbsriver
瓶子里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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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百日



一、动物凶猛

据说大难将至,必有先兆。但没有任何预感,我突然被抓进了监狱。

那是一九八九年,我和小雨刚从四川师范大学调到南京大学。

学校给的房子,在校园后门外一栋亲盖的楼房里。整个暑假,我们一直在打制家具收拾房子。那天(九月九日)刚收拾完,中午再到学校食堂凑合一顿,晚上就要在家里吃了。小雨已经到宁海路自由市场,买来了一篮子新鲜蔬菜。

从家属院到学校后门的路,要经过鼓楼公园。在那里被一九便衣迅速围住。快得来不及反应。我被抬起来塞进一辆吉普,手里还拿着碗筷和暖瓶。

小雨挡住车子,大喊大叫。

一个便衣打开车窗,吼她让开。我趁机大叫,快去找校长!

有人拉开她,吉普朝前冲去。

她追过来,趁窗还没关上,我又大叫,快去找校长!

副校长董健家同我们隔壁,时值中午,他正在家,她立即就可以找到。但吉普嘎然而止。两个便衣跳下车,跑回去,把她也带上来。

前面有两辆三轮摩托开路。后面又跟上来两辆。这些车,停在鼓楼二条巷头尾已经几天。我们每次见了,都没往心里去。

想到在电视上的《动物世界》节目里,那些被大型食肉兽叼住了,或者被蚁群压住了的小动物蹬脚扭腰都无效,终于放弃挣扎、听任处置的形象。

此时此地,我感到变成了他们。


二、熟悉城市里的陌生世界

南京我熟悉。但车子七里拐弯一阵,竟不知身在何处。

不久,停在一个机关大院里。小雨被带进一个房间,我被带进另一个房间。

房间中间一张长方形大桌,几十把折叠椅,有的靠桌有的靠墙。墙上除毛泽东外,挂满锦旗和奖状:“爱民如子”;“爱民模范”;“英勇机智”;“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新旧程度不等,从烟熏八烂到金光闪闪,现出长的历史。

于是我知道了,绑架我的一群,不是绑匪,而是公安。

门外面坐着个武警,没精打采的。屋里没人。我把暖瓶碗筷放在桌上,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来,摸了一下各个口袋。裤袋里有几块钱,十几张南大的饭票,还有一封朋友杨乃桥邀我们到他家小住的信。刚来得及把姓名地址撕下扯碎,和信揉成一团,就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穿便衣的,我曾在那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

他递给我一张铅印的小条子,要我签字。我把纸团塞进口袋,掏了一阵,说,我没带笔。他说,这不是笔么。

条子叫“收容审查证”,“理由”栏里,写着“反革命宣传煽动”几个字。下面盖着公安局的红章子。我签了字。公安局、党、或者政府、绑架、收审、或者逮捕,这些不同的名词所指谓的,实际上都是同一个东西,其行为也无须向谁证明。理由证书云云,有没有都一个样、不签何如?

他们拿走条子,顺手也带走了暖瓶碗筷。进来两个武警,把我带向另一辆吉普。

我的家属呢?我问。

上车!一个武警回答。

我的家属呢?我大声问。

他俩把我架起来,塞进后座,坐在我的两边,一言不发。

等了一会儿,那似曾相识的便衣也来了,坐在前座。上车前戴着墨镜。我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人在南大校园里见过,不止一次,就戴着这副墨镜。

车子左拐右拐,穿过大街小巷。我咳出一口痰来,掏出碎纸团,吐在其中。一个武警把车窗摇下一些,让我丢了出去。

不久,来到另一个机关大院。空寂无人,四围一式三层的灰色楼房,挡住了视线。他们领我穿过一条有两道由武警开关的铁门的走廊,来到一个门厅。门的一边,有一个曲尺形水泥柜台,柜台里面有一个门,也漆成水泥一样的灰色。此外什么都没,除了墙壁就是地面,除了灰色还是灰色。

这种景观,我还不曾见过。


三、别有洞天

柜台里边的门里,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武警,把我领进柜台,搜身。鞋子也脱下来看了。拿去钱、饭票、皮带,鞋带,登了记,让我签了字,然俊朝戴墨镜的点点头,后者也朝他点点头,同两个武警一起走了。没人有表情,没人说括,像演哑剧。

我被戴上手烤,跟着那一文一武,穿过一些幽暗的走廊和空寂的院子。所有的走廊和院子都相同。搐上一排排挂着铁锁的狭门也相同。很多的院子,很多的门,但是没有人。百静中,脚步声特别清晰。

来到一侗同样的院子,打开一个同样的门:他们让我进去。

我走进门,吃了一惊。幽暗中,十几个剃着光头,光着上身,只穿着裤衩的人挨着两边的墙,坐成两排,一齐目光闪闪地望着我,闪烁里有一种恶意的欣喜。

背后一声巨响,门关上了,一阵铰链和铁锁的哗啷。

光头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齐逼视着我,没有声音。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哪儿来的?”其中一个低声吼道。我没开口。他从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拾起一只肮脏的塑料拖鞋,朝我高高举起。接着好几个人都举起了拖鞋。“快说,哪儿来的?”我望着他们,百静中可以听到,拖鞋上的水浆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外面响起脚步声,当它在门口停下时,光头们全都丢下拖鞋回到大铺上坐定,就像我一进门时那样,快得没法想像。

嘎嘎几声,门上打开一个长方形小孔,闪着两只眼睛,射进来一条嗓门,新来的是谁?——叫什麽名字?一一哪个单位的?——什麽身份?我一一回答了,又问什麽事儿,我说不知道。不知道?嗓门提高了。我说不知道。条子上怎么写的?我说反革命宣传煽动。小孔关上,脚步远去,光头们又迅速围了上来。

你叫高二台?一个说。我叫高三台,另一个说。我叫高四台……一阵哈哈哈哈。一个黄胖脸说,瞧你这样子,像个教授么?一个大个儿说,写个字来看看。环顾左右,叫拿纸笔,说,写!

我决定服从,问写个什么字,他一下子嗌住了。有人说写这个字,有人说写那个字,七嘴八舌。有人说写个南字,另一个说干嘛写南字?别写南字,写个飞字。同时有几个人说,写个飞字,写个飞字。

我蹲下来,趴在大铺沿上,用圆珠笔,写了个飞字。

大个儿拿起来,横看竖看,说,难看死了。黄胖说,原来教授的字,这么难看。有人拿起笔来,说,看我的,写了个飞字。另一个人说,你这是什麽飞字,看我的,又写了个飞字。第三个写飞字的人眉清目秀,右臂上刺着一条青龙。左臂上刺着“天宝桥”三个字,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时人都上了大铺,争看比字。那场景,使我想起小时候,孩子们趴在地上斗蟋蟀。我被遗忘在湿漉漉一地拖鞋的水泥地上,打量了一下四周。

房间高的四公尺,宽三公尺多,长五至六公尺。窗小而高,门狭仄。进门是水泥地面,狭长的一条。茅坑水龙头和放置碗筷面盆牙刷牙膏的水泥台子都在这上面。茅坑是蹲式,没任何遮拦。其余是木板大铺,高的三十公分。铺板油光铮亮,几乎照得见人,有老家的味儿。两边靠墙的被褥包裹,也都清洁整齐。墙上除了一张“监规”,别无他物。靠近大铺的墙面,蹭上了一层人体的油污,滑溜溜的,闪着晦暗的光。

比字的人一一散去,各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坐着。两边的人数并不相等,一边九个,很挤。另一边五个,铺盖很宽,还有多余的铺面空著。没人理我。我脱下鞋子,也上了铺。在靠里面墙根的空铺板上坐下。众人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我,这时齐刷刷都朝五个人中的一个望去。那人在我进来以后一直坐着没动。小头宽肩,脖子比头还粗,表情平和。

他的一边,是个留着头发的方脸,(后来知道他是狱方任命的这个号子的号长,叫刘庆。即将出狱,所以得留头发)。另一边是个矮子,额上有疤,胸口一毳毛,胳膊上一边一个刺青蝴蝶。海盗脸谱,可惜太矮。方脸那边是“天宝桥”,矮子这边是大个儿。我就坐在大个儿旁边。他一直盯着小头,直到小头慢慢转过脸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才放松坐下。

我懂了,这表示允许大个儿,让我坐旁边——那个人是头儿。

这样,我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只是没铺盖。

好在夏天还没过完,可以和衣而卧。


四、大墙下的第一夜

一个小时以前还在家中:和小雨商量晚饭怎么做。突然这样了,简直没法子相信。不知道瘦弱单纯一味生活在童话世界的小雨,怎能够独自面对这不可思议的变故?

毫无疑问,这是监狱。对面水泥墙上,斑斑驳驳的污迹水痕如同虎狼鬼怪和变了形的人类肢体。我听到了咆哮、惨叫和沉重的喘息。好像在我的四周,又好像在我的内心。若远,若近。若有,若无。

坐了不知多久,突然监门开了。有人递进两个桶,旋即门又关上,砰地一声巨响。有人传过来一份饭菜,我胡乱吃了。然后按照同伴们的指令,把十几份碗筷洗净,大铺擦净,大铺下面的水泥地擦净。茅坑冲净,又回到自己的角落坐定。

大家睡下时,我也和衣睡下,不久就睡着了。刚睡着,就被什麽东西突然惊醒。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是我自己突然惊醒。发现自己在监狱里,和衣睡在地板上。有点儿感到奇怪。当头亮着,号子里彻夜不灭的电灯。

外面风声雨声,一阵紧似一阵。铁窗飘雨进来,上边的单衣湿透,很冷。下面的地板磕着骨头,很痛。我想,不知道小雨,她现在在哪里?

本来是头对墙脚对脚睡成两排的人们,由于房不够宽,交叉的脚互相碰撞,睡熟了就变成横七竖八。从一些张开的嘴里,发出浑浊的呻吟,或者野兽呼噜一般的鼾声。不知谁在磨牙,格格之声,如六角碾子滚过麻石**。那个长脸本来是睡在最外边的,不知怎么的被挤到里边来了。嘴唇紧紧闭成一条线,眉头紧紧皱着,好像在忍受什麽痛楚,以为他没睡着。观察良久,才确信他是在熟睡之中。

我睡不着,辗转反侧。忽然发现,在墙角的缝隙中,有一种很小根小的蚂蚁在活动。洞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