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river瓶子里的魔鬼 级别: 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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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
國立敦煌藝術研究所,成立於1944年,第一任所長是著名畫家常書鴻先生。政權易手的翌年,1950年,中共西北軍政委員會接管該所,改稱敦煌文物研究所,保留原班人馬,仍由常書鴻當所長。
1962年我到那裡時,所裡有四十多個人,分別在研究部、石窟保護部、行政管理部工作。所長常書鴻兼任蘭州藝術學院院長,在敦煌的時間不是很多。
敦煌的日常事務,大都由他的夫人、黨支部書記、副所長李承仙負責。李承仙同時也是研究部主任,管業務,兼管人事、後勤、政治思想工作。
她原先是畫家,在敦煌臨摹壁畫二十多年,精通業務。入黨後當了領導,政治熱情特高,對每個人的要求都很嚴格。是個急性子,心直口快。有什麼事,沉不住氣,馬上就問,馬上就查,喜怒形於色。作為下屬,你可以把她的臉,當做政治氣候的晴雨表,用不著猜悶葫蘆,也難得。
研究所名義上直屬中央文化部,實際上在所裡領導一切的黨組織,是敦煌縣委宣傳部的一個支部,歸敦煌縣委領導。縣上有什麼活動,都要通知所里。所里有一輛中型轎車,我們全體--黨員和非黨員--常常坐著它,到二十五公里以外的敦煌縣城去聽各種報告:傳達某個會議精神,布置落實某項政策,動員學大慶、學大寨、學解放軍、學某英雄某模範等等,回來後討論落實,都不打折扣。
我去以前,十多年來,一直如此。所以研究所雖深藏沙海孤島,研究遙遠的古代藝術,卻並不與世隔絕。歷次政治運動:鎮反、肅反、三反五反、反右、反右傾,皆火力充足。有時起步慢一拍,但沒有走過場的。同事們相互揭批,積累下許多過節。表面上謙和禮讓談笑無間,骨子裡都在較勁。
大學畢業不久就去勞改的我,雖有一些別人沒有的經驗,對外間世界卻不甚了了。到這裡,以為是到了世外桃源。面對千壁畫林,古木寒泉,和所有這些溫文爾雅的好好先生,直覺得像在做夢,如墜五里霧中。
一天早晨,經過資料室門前,遇見史葦湘先生。他是所裡資格最老的畫家之一,四十年代就來了。五七年被打成右派,從美術組調到資料室至今。那天見到我,他熱情招呼,急速忙亂地掏鑰匙開門,同時告訴我他是因為什麼所以來遲了,遲不到五分鐘,並把手腕伸過來讓我看他的錶。從無時間觀念的我沒細聽也不想看,只是傻呼呼笑著示好。他固執地一定要我看了一下,說:“你看,不到五分鐘,是吧!”我連說是是是,不明白是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又一天,在林蔭道上遇見考古組施娉婷女士。她和她丈夫、研究部副主任賀世哲兩個,都是軍人出身的共產黨員。在朝鮮打過仗,在大學教過書。覺悟高,見識廣,工作能力強,是所裡的業務骨幹。那次遇見她時,她一手抱著一摞書,一手拖著一根枯樹枝。招呼寒喧後,她說這根樹枝已經枯了,是風吹下來的,她是順便拾的。這不用說,一看就知道。我不明白,這為什麼需要解釋。
像這樣的事,經常都會發生。
每次討論報告,大家發言都很踴躍。學習英雄事跡,氣氛也非常熱烈。有一次學雷鋒,大家全都感動得哭,會議室裡一片唏噓抽嗒之聲。施娉婷、賀世哲都取下眼鏡,默默拭淚。美術組組長段文杰更哭出很大的聲音,哭得眼睛鼻子通紅,頻頻站起來到門外擤鼻涕,擤得喇叭似的山響。我沒見過這陣仗,簡直懵了。下來李承仙把我叫到所長辦公室,說,有人反映你沒有階級感情,學習英雄事跡,別人都感動得哭,你兩只眼睛滑溜溜東張西望。是不是那樣?…是?…那你想的是什麼?後來又有一天,李承仙把我叫去,說,有人反映你到閱覽室看報,總是先看《參考消息》,後看《人民日報》,是不是事實?我說記不得了,我是隨便拿的。她說怎麼每次都是先拿上《參考》?我說《參考》不能看嗎?她說不是不能看,問題是為什麼你對資本主義國家的反動宣傳那麼感興趣,黨的聲音到反而不愛聽?這是個什麼問題,你想過沒有?回去好好想想,也別背包袱,以後改正就是了。
沒過幾天,她又把我叫去,說,有人反映你寫反動詩,是不是事實?我沒寫,堅決否認。她拿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台宗悟後無來去,人道蒼茫十四年”幾個字,下面寫著發現的時間、地點和作者高爾泰的姓名。李承仙把紙折掉半截,我看不到檢舉者的姓名,但我認得,那是我們美術組組長段文杰的筆跡
兩天前到印稿房印稿,在落滿灰塵的印稿台上,不經意用手指寫了這兩句龔自珍的詩。顯然老段誤以為是我的詩了。我到資料室找了一本《龔自珍全集》,翻到那兩句,給李看。李說,不是你寫的就好,說清楚就好了。你也別怪人家多心,從一九四九年到今年(一九六三年),正好十四年,現在又正好在批判人道主義,人家以為是你寫的,也很自然。你別計較那些個,無則加勉麼。
無則加勉,有則怎麼得了哇!直到這時,我才明白了,史葦湘讓我看表,施娉婷解釋樹枝的來源,以及諸如此類的許多事情,都挺自然挺正常。是我尚未入世,所以才大驚小怪。
後來學王杰學焦裕祿,大家又都哭。我想學學不來,就兩手按著臉,盡量低下頭去。從手指縫裡斜眼窺看別人,發現有好幾雙晶瑩淚眼在閃閃地觀察我。連忙把頭垂得更低,低得都快碰到膝蓋了。
紅與黑
從62年到66年,所裡的業務工作,包括研究、臨摹、考古發掘、編輯出版和石窟加固工程,基本上都是為一項紀念活動作準備。
據唐碑記載,敦煌莫高窟始建於前秦建元二年,即公元三六六年。到一九六六年正好一千六百周年。所裡計劃在這一年,邀請國際國內有關的學者專家和宗教界人士,到敦煌舉行一系列大型紀念活動,以期進一步推動敦煌學的研究。
1964年,報上越來越多地強調階級鬥爭和突出政治。對人性論、人道主義、和平主義、歷史主義、讓步政策、活命哲學、合二為一論、利潤掛帥論、戰爭恐怖論、形象思維論、現實主義深化論、時代精神匯合論……等等的批判,也越來越密鑼緊鼓。中秋節前,常書鴻從北京趕回敦煌,傳達了毛澤東指責文化部和文藝界的兩個批示,召開了一連串的會議,決定紀念活動要突出政治,增加一個大項目:開創一個社會主義時代的新洞窟。
經反復討論,決定利用一個原有的、無壁畫塑像的大洞窟,重新裝修,在佛像的位置上塑一尊毛主席像,像後的正面西壁畫中共黨史,題為“萬水千山只等閑”。南壁畫抗日戰爭史和解放戰爭史,題為“人民戰爭勝利萬歲”。北壁畫新中國的偉大成就,題為“六億神州盡舜堯”。窟頂畫共產主義天堂的美好前景,題為“芙蓉國里盡朝暉”。議決後,常書鴻說,插紅旗要寸土不讓,新洞窟就是一面紅旗,插進這些古老的石窟寺群中,恰好是“萬綠叢中一點紅”。美術組組長段文杰說,這是常所長交給我們的光榮政治任務,我們一定要保證完成。通過創作學習黨史,通過創作提高認識,也是我們思想改造的好機會。
工程大,時間緊。美術組承擔新壁畫創作,任務最重。組會討論時,常、李都來參加。要求用革命現實主義和革命浪漫主義相結合的方法,突出表現黨的偉大。要求有裝飾性,突出壁畫的特點。討論決定,由我先拿出一個小樣,大家修改補充,再定稿。我沒日沒夜地趕了兩個多月,趕出幾幅示意圖。但討論會卻一直開不起來。
李承仙找我談話,說有人要搞垮新洞窟,我們要堅持頂住。這事拖不得,討論不成就不討論了,自己滿意了就定稿,我們再組織人放大上牆。一九六五年一年,我一直在幹這件事,趕出了四壁和窟頂五個小樣。一面牆數百人,動態異而形式一,滿壁生風,也真不容易。然而畫出來,已經沒用了。
一直埋頭畫畫,都不知時移勢易。原來所長辦公室裡,掛著一幅鄧拓手書的贈常書鴻詩:“危崖千窟對流沙,廿載辛勞萬里家。發蘊鉤沉搜劫燼,長將心力護春華”。報上一點鄧拓的名,人們就發現了問題。文革尚未開始,抽調出去搞四清的人都還沒回來,所裡人就自發地起來揭發“常李夫妻黑店”了。天天開會,先是說常書鴻“業務掛帥”、“唯才是舉”,後來連“要把一切暗藏的鄧拓分子統統挖出來”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
“鄧拓分子”一詞,是發言人賀世哲的發明,可惜後來沒有流行。但是他說的另一句話“打著紅旗反紅旗”,卻同後來流行全國的那句話完全一樣。賀世哲說敦煌研究所不是沒有政治掛帥,而是資產階級政治掛帥。籌備一千六百周年紀念,所有的項目都是黑的,都是宣揚封、資、修,很黑很黑。一看形勢不妙,臨時加上個新洞窟,說的是萬綠叢中一點紅,實際上是打著紅旗反紅旗,更黑了。
說到這裡,文質彬彬的他,突然直直地指著我,說,是紅還是黑,祇要看看新洞窟創作是由什麼人掛帥,就很清楚了。他號召大家“解部麻雀”,先弄清楚這個人的反動本質。接下來大家的發言,矛頭都指向了我。說我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極右分子,夾邊溝逃出來的惡狼,帶著花崗岩腦袋,我來所後寫的文章,都是大毒草。平時一言一行,都堅持反動立場。甚至有人說,我曾經用朱紅大筆,在毛主席像上打了個叉叉。這一條如果坐實,我就夠槍斃的資格了。
我剛結婚,渴望安全,十分緊張。常書鴻不在所裡,急性子的李承仙,這次倒有靜氣,處變不驚,叫我安心工作。她問我新洞窟創作是不是革命文藝?
我說是。她說那就對了,你怕什麼!她說她前幾天和竇明海(酒泉地委書記、四清工作團團長)談過一次,竇說是紅是黑,自有公論,要相信群眾,相信黨。少數人的意見,不代表黨的政策,叫她要沉住氣。她說,本來麼,這還用說。
她的沉穩自信,還有竇的表態,使我安心不少。
一個多月以後,我們到敦煌縣委禮堂,去聽竇明海作報告。一貫笑眯眯的竇明海,這次一臉的殺氣,在講台上揮著拳頭,說要砍黑旗,插紅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而且特別提到,“要砸爛敦煌文物研究所這個獨立王國”。
我瞟了一眼在座的李承仙,她面無表情。回頭又瞟了一眼坐在後排的賀世哲,他也面無表情。
在回莫高窟的汽車上,除了李承仙和我,大家都很興奮,齊聲地、反復地唱一只歌: 革命的風暴席捲全球, 牛鬼蛇神一片驚慌……
配合著汽車的顛簸,那“慌”字拖得很長很長,大家的脖子也扯得很長很長。頭一抖一抖的,腳一踏一踏的,動作很齊,踏得車底板砰砰直響,車廂裡灰塵彌漫。坐在我旁邊的所長秘書、幽默健談而善於放聲大笑的李永寧,一面唱一面摟著我的肩膀,按節拍一松一緊一搖一晃,笑得滿臉都是深深的皺紋。
如歌的行板
第一次見到施娉婷這個名字,是在蘭州藝術學院教師宿舍的門上。我想像,這個人一定白皙頎長。後來在敦煌見到她,黧黑矮壯,江湖落氣,總覺得不像。在四十來個人的全所會議上,她埋在靠牆的沙發裡,兩臂交叉著抱在胸前,伸直腿架在沙發前面的茶几上,腳底朝著大家,像一個顛倒的八字。八字左右,分別放著她的眼鏡、茶缸、香煙盒、煙灰碟和筆記本。發言時閉著眼睛,不急不忙,可言辭機鋒百出。批評所裡的工作,尖銳而又雄辯。
她的丈夫賀世哲,倒真的是白皙頎長。帶著大黑邊近視眼鏡,容止若思溫文爾雅有紳士風。總是端坐在會議桌旁,十指修長如音樂家的兩手放在桌上,扶著一個紫砂小茶壺。發言低沉徐緩,用詞平和周延,都是商量的口氣。但觀點與乃妻完全相同,很尖銳。聽他發言,我常想,純綿裹鐵,此之謂乎?
他們都是軍人出身,抗美援朝出生入死,各有不少英勇事跡。後來到大學和研究所工作,教書做學問,也都各有創見,論文深刻嚴謹。但是書卷氣不掩軍魂,骨子裡仍透著一股子大無畏戰鬥精神。婚後沒孩子,精力除了做學問,都用來磨礪思想的刀鋒。讀書觸類旁通,議事明察秋毫,論人入木三分,談笑間常從雞毛蒜皮上升到意義和價值的層次,理論素質如此之好,以致我常常覺得,他們不搞哲學來搞美術史考古,很可惜。
1962年秋天,文化部副部長徐平羽帶領劉開渠、王朝聞等一行十來個人,來敦煌開會,研究石窟加固工程的事。他倆遞交了一份材料,說敦煌文物研究所民主革命不徹底,解放前的所長現在還是所長,舊班底沒更新,黨的政策貫徹不下來,成了沙漠裡的獨立王國。具體事例寫了幾萬字一厚本,要求黨中央派人來,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時機不湊巧,正值短暫的寬鬆期,黨的政策強調團結。徐平羽看了材料,不置可否,在會上要求大家搞好團結,共同前進。此事不了了之,他們陷入孤立。
我是新來的,其中提到的事,除了一件,我全都不知道。那件事使我們成了朋友。他倆要創辦一份雜誌,叫《敦煌研究》,要我給創刊號寫篇文章,叫《敦煌藝術的人民性》。我說我不知道“人民性”是什麼意思。他們說資料室裡材料很多。我說我曾翻了翻,好像談“繼承”的文章,都必談人民性。但是這個詞的意思,從來就沒有界定,它好像是從蘇聯來的,看蘇聯人的文章,好像更糊塗。
那時中蘇交惡的事還沒有公開,施娉婷警告我:這話祇能在我們家說。賀世哲笑道,我倒是很欣賞你這種獨立思考的精神。施說我也是,這不是叫你去到處亂說,小心別人抓你的辮子
這篇文章我終於沒寫,幫他們做了些審稿和編排的工作。但是雜誌也終於沒有出來,因為常書鴻不批准。在寫給徐平羽的材料中,賀、施提到這件事,說常不批准,就是不許用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來批判地研究敦煌藝術。我說這祇是推測,假設不等於事實。他們笑笑,說,你不了解情況。
一天,在他們家吃飯,談到夾邊溝勞教農場的經歷,賀世哲說,那是寶貴的人生體驗,很難得的。他說魯迅說過,有兩種人要刮目相看,坐過牢的,上過戰場的,有道理。我說,這話,可不像是你們說的。施說,你已經給我們鑄好了模子了是嗎?拿來看看。我說我不過是覺得新鮮而已。施說,這就是說,你認為我們不該新鮮對吧。我說,你別這樣,何必呢,我沒上過戰場,對付不了。
施說,戰場的景象,你沒法想像。我請她說說看,她說沒法說,只能說個感覺:殘酷。靜場片刻,賀世哲一臉的嚴肅,鄭重地又說了一句,戰爭是殘酷的!我說,是,戰爭是殘酷的。施娉婷說你說這話,同我們說這話,意義不同。就像小孩子說人生如夢,同老頭子說人生如夢,意義不同。我說我也經歷過一點兒戰爭……不是說政治是不流血的戰爭嗎?賀說,受政治的影響,不等於你就是投入了政治。我說我說的也祇是感覺。三個人同時,爆發出一陣大笑。
有很多很多年,我都沒這樣笑過了。也許,我從來就沒這樣笑過。
多年沒有工資,到敦煌,每月工資八十三元,除了伙食費,全都寄給母親。賀施一再勸阻,告訴我該寄多少留多少。說那邊夠用就行,你得有個機動:買書、添衣服,置用品,都要錢。糧食定量二十八斤,硬碰硬也不成。還有,你將來總要成家,一點積蓄都沒,行嗎?這些話,同我母親說的一樣,我感到親切。
新洞窟創作陷入困境,他們替我著急,又怪我多事。說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你急什麼。我說完不成是我的責任。他們說你既然完不成,當初就不該承擔,承擔了又完不成,怪誰。我說我沒想到會這樣,他們說你應該想到。
我問怎麼辦,他們說很容易:放下就是了。給我說了一段禪宗公案:放下即實地。
找李承仙撂挑子,才知道放不放下,是個站在哪一邊的問題。從這個角度來看,過去許多不明白的事都明白了。以前賀、施挑戰常、李,如同蚍蜉撼樹,大家都疏遠了他們。毛主席責罵文化部文藝界的兩個批示下達後,特別是報上點名批判鄧拓後,大家發現常李地位不穩,賀施有先見之明,又開始向賀、施靠攏。一些平時經常向常、李匯報情況的人,都改為向賀、施匯報情況,或者同時
向兩邊匯報情況。美術組討論新壁畫稿的會老是開不起來,不是偶然的。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無關是非的站隊問題。受常深恩,我不能從眾,除了竭盡全力搞好新壁畫創作,別無選擇。賀不諒解,提出一個“新洞窟創作什麼人掛帥”的問題,我一下子成了眾矢之的,人人喊打。怒火之猛烈,大有要食肉寢皮不可稍待的勢頭。有一種掉在鱷魚池裡的感覺。
後來“文化革命工作組”進所,宣佈我所文化大革命開始,才有了一點點安全感。工作組五個人,其中有兩個現役軍人。在他們的領導下,所裡成立了“文革領導小組”,賀世哲任組長。常書鴻被召回來了,抽調到外面搞四清的人也被召回來了。天天開會,中寺院內貼滿大字報,揪出了一個“常、李、高、王黑幫”。高是我。王是王佩忠,老黨員,所裡的第三把手,前不久揭批常、李,他不遺餘力,不知道怎麼也進來了。
作為打倒常書鴻的突破口,第一個批鬥的是我。重新開始揭發,但都是炒冷飯了。工作組最重視的,是我在毛主席像上劃了個叉這一條。他們當現行反革命案,追查得賊認真。恰恰這一條不是事實,揭發人段文杰的證詞也前後矛盾,工作組定案時,沒寫入這一條。後來大家反工作組的時候,這成了工作組保護階級敵人的一個例子,那是後話了。
接下來批鬥常、李、王。叫我在家寫檢查。我檢查自己的錯誤之一,是反對文革組長,因為他公開場合指控我反動透頂,私下裡卻稱讚我能獨立思考;公開場合批判和平主義和戰爭恐怖論,私下裡卻說戰爭是殘酷的;指控常書鴻不支持他創辦《敦煌研究》是壓制對封、資、修文化的批判,但《敦煌研究》創刊號的內容,全是封、資、修。作為旁證,憶寫了一份創刊號目錄,和每篇文章的內容提要,一并交給了工作組組長、空軍軍官于家聲。
那天晚上如廁,遇到常書鴻先生。說了這事,他大吃一驚,連聲埋怨我太冒失。他說要是抓階級報復,你就成了典型!我想想,也有些怕,頗後悔。半個月後又遇見常時,我告訴他對方毫無反應,看樣子賀是毫不知情,說明工作組不信任他。常說,要是真的整他,也不會祇是因為你那點兒材料,那事情就多了。
又半個月後,八月的一天,開全所會,叫我們四個也去。去了才知道,是要我在會上同賀世哲當面對材料。看得出來,大家同我一樣,毫無思想準備。
但許多人立刻就敏感到了,文革組長同一個已結案的牛鬼蛇神對質意味著什麼。不但紛紛出來替我作證,而且揭發出大量我所不知道的賀的問題。說他是野心家、陰謀家、兩面派、定時炸彈、赫魯曉夫式的人物……罪名比我的還重。
賀世哲處變不驚,安詳從容。據理力爭,義正詞穩。但說不上幾句,就被別人打斷,一停下又叫他說呀說呀。他先是瞟一下,又瞟一下工作組。工作組始終沉默著,個個臉上沒有表情。他終於緊張起來,頻頻用手指梳理頭髮,動作過分用力。一再取下眼鏡擦鏡片,老擦不完,手也顫抖。我望了望那邊沙發上的施娉婷,她不斷變換著坐的姿勢,左顧右盼,更明顯地透露出,一股子在心底出現的恐懼。
哦,勇士也恐懼。
一絲復仇的喜悅,剎那間掠過心頭,很快就消失了。沉澱下來的,是深重的悲哀,為自己,也為他們。
離人淚
十月下旬的一天,又叫我們參加會議。會場布置得很隆重,大紅布橫幅上,剪貼著十五個白色的宋體大字:“慶祝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大會”。毛像兩邊,各有幾面紅旗。在座的還有幾個陌生人,估計是什麼上級。
會一開始,工作組于組長就宣布了對我們的處理:常書鴻戴“反革命”帽子,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留所監督勞動;李承仙開除黨籍、工資降六級;高爾泰工資降三級;王佩忠工資降一級、留黨察看;賀世哲不予重新登記(清理出黨);施娉婷和其他幾個人免於處分;還有幾個受了批判的,不算犯錯誤,放下包袱,輕裝前進。
他說,黨的政策是批鬥從嚴處理從寬。這是一個勝利的大會,團結的大會,標誌著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新生。現在我們可以交班了。我們走後,大家要團結在以何山同志為首的文革領導小組周圍,緊跟黨和毛主席偉大戰略部署,奮勇前進
何山是中央工藝美院壁畫系的學生,畢業分配來所不久,鬥爭性強,火線入黨,取代賀世哲,當了我所文革組長。他說,我們所現在已經回到了社會主義的軌道,今後一定要在無產階級專政條件下繼續革命,把毛澤東思想千秋萬代傳下去。
會議氣氛熱烈,大家紛紛上台,道忠心表決心,笑口高張,淚濕衣袖。我有點納悶兒,幾次掃院子經過閱報欄,好像北京那邊早已在趕工作組了,這裡卻又這樣,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看著幾家歡樂幾家愁,想起幾個月前,那次聽完竇明海的報告回來,他們在汽車上唱歌的情景,仍有毛骨悚然之感。結局如此,也可堪慶幸了。
工作組走的那天,我們正在下寺割草。汽車從上寺下來,開得很慢很慢。
車子兩邊,擠著三十多人,個個伸長手臂,側身挪步,爭相同車上的人握手說話。握上的手,久久不放。要說的話怎麼也說不完。說完了還要再說,和這個說了又和那個說。旁邊的人也爭著說。七嘴八舌,推推搡搡,趔趔趄趄跟著車走。車上五個人,都半個身體趴在車窗外,兩臂抻得很長,在眾多幌動著的手中握一會兒這個又握一會兒那個。這只手被抓住不放,那只手又抓住了另一個人的手。同時聽幾張嘴說話,都不知能不能聽清。
這樣車子和人群一同,徐徐向前移動。走了很遠很遠,直到出了山門,快到防風林了,才冉冉加快速度,揚起塵土。塵土裡人們開始小跑。愈跑愈快,終於跟不上了,車子絕塵而去,才紛紛站住,喘著氣,揮著手帕,翹首眺望。
直望到塵土消失,茫茫戈壁上祇有雲影的時候,才黯然往回走。經過身邊時,都沒看見我們。一個個眼睛紅腫鼻子通紅,臉上閃著淚光,無語抽嗒。
工作組走後,我們被送到農村勞動,在農民家中吃住,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冬季日短夜長,農事無多。晚上到大隊部文化室集合一陣子,就著飄搖的風燈,讀毛語錄,聽支書訓話、隊長調度,唱“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散了會就回冢睡覺。因為到處都很冷,祇有炕是熱的。這樣一天天過著,都不知天外有什麼滄海桑田。盡管刀光劍影記憶猶新,也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年底突然來了車子,拉我們又回到莫高窟。一下車就看到,兩派對罵的大字報重迭覆蓋,語言如火如刀。一派以何山為首,叫“革聯”,一派以另一個工藝美院畢業生樊興剛為首,叫“革總”。雙方互相比賽忠於毛主席,互相指責對方反對毛主席,勢如水火,誓不兩立。據說文化革命工作組執行劉鄧資反路線,破壞了毛主席的偉大戰略部署。所以對立雙方,又一致地都反對工作組,都刷出大字標語“強烈要求把工作組揪回來批鬥”。
個人的大字報更強烈,特別是那些工作組最信任、最喜歡、跟工作組跟得最緊的人,都說是“肺都要氣炸了”,要求“油炸***”、“砸爛***的狗頭”“把***剝皮火燒”。這些***都是工作組成員的名字,想起幾個月前他們送別那些人的情景,我真的懵了。
兩派分別貼出大字報,勒令常、李、高、王四個階級敵人,祇許規規矩矩,不許亂說亂動。號召其餘被批鬥者起來革命,揭露工作組的滔天罪行。這個敵我界線是怎麼劃的?為什麼敵對雙方那麼一致?我都不知道。賀世哲一回來,就成了“革總”的領袖。他依舊那麼溫文爾雅,容止若思,從不使用暴力語言,有儒將風。眾人信報,令出必行,大大壓倒了何山一派“革聯”。
工作組的人早已回了各自的單位,沒法揪。我們四個,成了兩派共同的敵人,被輪流抄家輪流批鬥。過去是文鬥,現在是武鬥。兩派比賽革命,同時也就是比賽仇恨,比賽誰打人打得更兇。常書鴻、李承仙經常被打得血淋淋地滿地爬。打他們打得最兇的,恰恰也是那些他們從前最信任、最喜歡、跟他們跟得最緊的人。
牛棚志異 一
那些年所裡亂得翻天,都搞不清發生了些什麼事情。牛鬼蛇神沒有信息來源,坐井觀天,更是眼花繚亂。兩派鬥爭,弱勢的革聯戰勝了強勢的革總。常常出現新面孔。軍宣隊、工宣隊、農宣隊、支左部隊、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來來去去,都不知孰先孰後誰是誰。兩派革命群眾出去串聯,外地的紅衛兵進來串聯。越串聯越鬥得兇。以為是你死我活了,卻又“實現了大聯合”,成立了“革命委員會”。以為總算有了秩序,卻又更亂了,出現了更多的階級敵人,要來個“清理階級隊伍”……帽子五花八門。常書鴻叫走資派、三反分子;李承仙叫地主婆;樊興剛叫壞頭頭、現行反革命;賀世哲叫漏網右派、搖羽毛扇的人物、翻案派;施娉婷叫變色龍、小爬蟲;史葦湘、李其瓊、孫儒澗和我一樣,叫老右派;李貞伯有海外關係,叫特務;段文杰有斷袖之癖,叫流氓,又曾脫黨,叫叛徒。其餘諸公,或為反動權威、或為文藝黑線代表人物,或為歷史反革命,或為階級異己分子,或為經濟犯罪分子,或為國民黨的殘渣餘孽、地主資產階級的孝子賢孫,各得其咎。
除我們四個以外,他們在進牛棚以前,都參加過“大串聯”,到全國各地跑了一趟,累得半死。那時不得不去,現在人家問他們為什麼混進串聯隊伍,搞什麼反革命串聯去了。並要他們按里程退還“國家的”火車票錢。沒工資,從生活費中分期扣除。
牛鬼蛇神分男女兩批,在兩處集中居住。其中有好幾對夫妻。除常、李,賀、施以外,尚有孫儒澗夫婦,張峨沙夫婦,萬庚育夫婦。他們每天可以在一日三次的“請罪”、吃飯和晚上“政治學習”時見一下面。如有外頭的紅衛兵來串聯,必開鬥爭會,那就免不了要彼此看到對方挨打了。
一日三餐飯前,我們在食堂毛主席像前集合。排成兩行,齊聲背誦毛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人民大眾開心之日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他們人還在心不死”等等之類,約十數條。然後向毛像三鞠躬,同時大呼三聲“向毛主席請罪”。常書鴻不能站立,跪著叩頭請罪。在我們身後的六張圓餐桌上,有些革命群眾在吃舨。早上請罪畢,就圍到管生產的孔金桌邊,聽他分配一天的勞動任務。
晚上八點,再到飯廳集合,學毛選,互相揭批。起初,打人的和被打的坐在一起,頗尷尬。當著被打者的面罵自己反動,更難啟齒。時間長了也就皮了,不在乎了。但攻防之間,也頗費精神。兩個多小時下來,都很累。
睡下以後,汽車司機王杰三常來叫我們去卸車。有時他去拉煤,後半夜才回,要我們卸完煤,把車子打掃擦洗乾淨。我們睡不到覺,第二天還得按時起床幹活,很難受。有一次大家建議他通過孔金統一安排任務,他眼睛一瞪,說,通過他幹嗎!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你們知道嗎?天天學毛選,咋學的?!
二
其實除了他,別人有什麼事,也愛叫我們做。電機房工人候興,是所裡學毛選的標兵,為證明工農兵無所不能,用雕塑室的材料,在院子裡塑了一尊“毛主席像”。連底座高過三米,立正姿勢,肩平體直如五根圓柱,上三下二垂直并立。對稱地分貼在兩邊腿上的手指亦等粗等長。頭略似毛像,但小如籃球。腳手架一拆,見者駭然。完了把我們通通叫去,輪流給此物噴漆。噴漆機銹得很緊,壓起來很吃力。每人祇能壓五六下,力氣小的祇能壓兩三下。我們二十幾個圍著那物站成一圈兒,順時鐘方向徐徐移動,輪流壓。常書鴻不能站立,跟著爬,輪到他時,也壓一下。候興拿著噴槍上下梯子,兩眼放光,時不時大吼:“鼓勁壓”!顯然體驗到了,作品出世的快樂。他噴了一層又一層,轉身時噴槍偶或掠過我們,在我們身上、頭上或臉上,留下薄薄一層水洗不掉的小白點。我用上衣包著頭,從一個小孔裡看世界,看那些海內外知名的藝術家們彎腰低頭鼓勁努力的樣子,像看西洋景。
三
這幾年我一直在看西洋景。不光是有趣的事兒多,這些事兒也拉開了我同環境的距離。起初我是當事人,眾矢之的,革命舞台上不可缺少的配角。後來主角們打起架來,把配角撇在一邊,我就變成了局外人,得以觀戲。
開頭,只有我一個敵人,其餘都是人民。後來,揪出的人越來越多,我們的隊伍一天天壯大,由一個增加到四個,再由四個增加到二十五個。請罪的隊伍浩洗蕩蕩,超過了所裡人數的一半。
敦煌縣成立革委會那天,城裡召開萬人大會。把我們也拉去,同全縣的階級敵人一起,戴高帽,掛黑牌,站在司令台兩邊示眾。長長的好幾排人,高帽 的森林,郁郁森森。我們這一排裡,除了常、李、賀、施,還有酒泉地委書記竇明海,敦煌縣委書記王占昌,以及一大批黨政官員,看到他們都成了我的同類,我有一種怪異荒誕之感。
台上的人講話,都無不口口聲聲,要把我們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叫永世不得翻身。但我知道,這已經做不到了。打擊面如此廣大,“萬人叢中一身藏”,我有一種安全感。相信自己的命運,不會比一個此刻正塞滿廣場、擠坐在黃土地上朝我們揮拳頭喊口號的人民群眾,更壞到哪裡去。
我想,如果林彪周恩來也像劉、鄧那樣倒掉,讓紅太陽臍脂自燒,說不定除了安全,自由也可能來到。
那天天氣很好。紅旗飄飄像海濤,千萬人的呼聲地動山搖。我“眾中俯仰不材身”,做著美麗的白日夢,居然也感到了,一種節日的喜慶。
四
形勢莫名其妙,祇有不聞不問。反正叫咋咧就咋咧,等待處理就是了。政治學習完了,回去也就睡了。
有一陣子,常常半夜五更,被外面的鞭炮聲和鑼鼓聲驚醒,那是革命知識分子們在慶祝和宣傳毛主席發表“最新最高指示”。最新最高指示,有的叫他們到農村落戶;有的叫他們到幹校改造;有的叫他們把被他們打倒的老幹部結合進新的領導班子……。這些“特大喜訊”,使他們歡欣如狂,敲鑼打鼓放鞭炮,又唱又跳。
為了緊跟,為了別人都能緊跟,要盡快使它家喻戶曉。什麼時候從收音機裡聽到,就什麼時候慶祝宣傳,分秘必爭。由於本地和北京的時差,他們常常在深夜裡互相叫醒,飛快地起來行動。
有一次凌晨兩點,我們正在卸煤,他們慶祝宣傳的遊行隊伍從不遠處經過。兩個人抬著一塊黑板,上書最新最高指示,走前面。幾個人敲鑼打鼓走後面。再後面十幾個人跳著《忠字舞》跟進。黑暗中看不清舞姿,隱約像是京劇裡的跳加官。配合著鼓點,舞曲的節奏似乎更為急促: 忠忠忠、忠忠忠、忠於毛主席 無限無限無限,永遠永遠永遠
每過六七十米就停一下,鑼鼓歌舞齊息,一個人用手電筒照著黑板,把上面的字大聲念一遍。然後一陣鞭炮,同時鑼鼓齊鳴,隊伍繼續前進。這樣停停走走,從中寺出發,上寺轉一圈,然後到下寺,再轉回來,起碼得兩三個小時。我們卸完煤回去,睡下以後才聽到,隱隱然有鑼鼓聲自下寺而來,愈近愈響。
我納悶:那些地方根本沒人,夜靜山空,林深石黑,他們去向誰宣傳?枕上琢磨,這必是上頭的統一安排,城市農村都執行,他們不敢打折扣,所以就樹林裡轉了一圈。我想像,那些夜遊的小動物,狐狸呀,跳鼠呀,貓頭鷹呀什麼的,在驚逃到安全的地方以後,轉過身來,側著腦袋觀察這驚天動地的一群,於無聲處,一定也同我一樣,納悶兒捉摸不透,他們是什麼意思。
五
按照最新最高指示,敦煌文物研究所成立了革命委員會。因無老幹部可以結合,主任暫缺。原文革組長何山當了革委會副主任,領導一切。從此所裡的全部工作,除繼續搞運動,“清理階級隊伍”、“一打三反”以外,就是“三忠於、四無限”、“抓革命、促生產”,“備戰、備荒”迎九大。
所謂“三忠於”,是“忠於共產黨的領導;忠於毛澤東思想;忠於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所謂“四無限”,是“對毛主席要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這項活動是儀式性的。他們把會議室四壁漆成橙色,東牆上畫了個紅太陽,放毫光。太陽上畫了個毛頭像,軍帽紅領章。下面
一排向陽花托著三顆紅心,三顆紅心上寫著三個黃“忠”字。每天早、晚各一次,他們在這裡集合,立正,手捧紅寶書(緊貼心臟部位),面對黃“忠”字,齊聲大喊:“敬祝偉大領袖、偉大統帥、偉大導師、偉大舵手、毛主席萬壽
無疆!萬壽無疆!!萬壽無疆!!!”連喊三遍畢,再三遍敬祝林副統帥永遠健康,然後唱語錄歌,朗誦語錄,學毛選。今天該做什麼?從毛選尋找答案,
也就是向毛主席請示。這個儀式的名稱,就叫“早請示”。
下來“抓革命、促生產”,辦案的辦案,消毒的消毒,事務繁忙。敦煌的宗教文化,是毒害人民的鴉片,留著就得消毒。消毒就是革命,也是生產。做好消毒工作,就是對“九大”的獻禮。大家把許多纖維板裁成報紙般大小,釘上邊框漆成紅色,再用黃漆宋體字寫上毛主席語錄,掛到洞子門上進行消毒。 洞窟數百,工作量極大。語錄不是從語錄本抄的,是直接從毛選裡找的,有針對性。比方針對254窟的薩朵那伺虎圖,選了“要學景陽崗上的武松”那段話;針對285窟五百強盜成佛圖,選了“看看他的過去就可以知道他的現在”那段話。為要選得合適,
他們反複讀毛選,反複討論。為確定哪一條更適合哪一個洞,有時吵得面紅耳赤,務必讓將來的參觀者進洞之前,先打個有效的防疫針。
我去掃洞子,看到洞門上這種做工精細的語錄牌慢慢增加,很佩服他們的細心和耐心。當然重複之處,牽強附會之處,甚至牛頭不對馬嘴之處,也還是很多。這不能怪他們,壁畫豐富,毛思想貧乏,能夠做到這樣,已極難能可貴了。
六
所裡的日常工作,還有一項“備戰”。這項工作我們有份,挖防空洞的事全是我們的。他們每天下午,進行民兵操練,也很緊張。下班前還要到會議室,向毛主席像匯報一天的工作。這項儀式,叫“晚匯報”。
“晚匯報”的程序,和“早請示”相同,只是學毛選一項,改為交流學習心得。早上學的,用了一天,有什麼提高?什麼成績?遇到什麼問題?發現了什麼敵情?哪些事沒做好?要進行批評和自我批評。這些節目做完,往往晚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牛鬼蛇神們早已做過請罪儀式,吃過飯,準備晚上的政治學習了。
那年冬天,進山開荒回來,我除了掃洞子,還得給所裡的伙房備水。每天清早,挑著水桶,帶著鎬、銑、纖釬,到樹林外的冰河上破冰取水。當冰河和它對面的雪山,依次從黎明前的藍色變為紫羅蘭色再變為銀紅色的時候,我就把伙房的水池子挑滿了。鬍子眉毛和帽沿子上結滿冰花,渾身上下熱氣騰騰直冒汗。坐在爐子跟前烤一陣子,鎖上門,把鑰匙送還管理員,才進洞去。管理員在會議室參加早請示。門窗緊閉的會議室裡,爐火通紅熱霧蒸騰,滿屋子人擠人,一片朦朧。我一敲開門,就爆炸出一團團炎熱酸臭、飽含人氣煤氣香煙氣和強烈油漆味的雲團,濃得化不開,像固體一樣。
每次,當門又關上時,我都要一下子跳開,心裡想 幸虧我不是革命群眾。 |